踏入光门的瞬间,时空感彻底混乱了。
林枫感觉自己仿佛跌入了一条由无数画面、声音、情感碎片组成的湍急河流。无数人在呐喊、哭泣、狂笑、低语,无数场景在眼前闪过:战场上的血腥、朝堂上的阴谋、山林间的清修、市井里的喧嚣……悲欢离合,生老病死,爱恨情仇,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的心神。
这并非物理攻击,而是直达神魂的心神冲击。考验的,是道心,是心性,是能否在纷繁万象中守住本我。
“心性之基……”林枫瞬间明悟,这就是光门上“第一试”的含义。他立即收敛心神,九劫熬炼出的坚韧道心在此刻展现出惊人威力。任他红尘万丈,我自岿然不动。那些幻象冲击到他的道心上,如同浪花拍击礁石,虽然声势浩大,却无法撼动分毫。他只是保持着一丝清明,如同定海神针,在湍流中稳步向前。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漫长岁月,周围景象骤然清淅。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宽阔的石板路上。路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古朴建筑,青砖黑瓦,飞檐斗拱。街上行人往来,有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有匆匆赶路的书生,有嬉戏追逐的孩童,偶尔有马车辘辘驶过。空气里弥漫着人间烟火气——刚出笼的包子香、街边面摊的油烟气、还有不知何处飘来的淡淡桂花香。
阳光和煦,微风拂面。这是一个平凡的古代城池街道。
林枫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手中提着一个简陋的书箱,脚上是半旧的布鞋。身体的感觉也变了,不再是合体期修士那强横无匹的肉身,而是一个文弱书生的躯体,甚至有些瘦弱。体内空空如也,一丝法力也无,连神魂感应都变得极其迟钝,仿佛被套上了一层厚厚的枷锁。
“化凡?”林枫心中一动,瞬间明白了这一关的考验。不是简单的幻境冲击,而是直接将人“打落凡尘”,剥夺所有修为、记忆(并非完全,但被极大压制),成为一个真正的凡人,去经历、去感悟、去决择。
“我是谁?林枫?不,我现在是……”他本能地想要思考,但念头刚起,就觉得一阵模糊。这个身份的相关记忆开始自动浮现:林风,十八岁,寒窗苦读,父母早亡,与妹妹林小月相依为命,此次是赴州城赶考。
记忆很真实,带着情感的温度。想起早逝的父母,心中会刺痛;想起在家中翘首以盼的妹妹,会涌起温暖和责任感;想到前程未卜的科举,会感到紧张和一丝期待。
林枫(林风)定了定神,知道抗拒无益。这试炼既然名为“心性之基”,要考验的恐怕就是在这凡俗之中,剥离了超凡力量与悠长寿元后,一个人最本真的心性、决择与坚持。他必须代入这个身份,真正去“活”这一遭。
他紧了紧肩上的书箱带子,朝着记忆中考院的方向走去。
州城很大,很繁华。林风穿行在人群中,感受着久违的、属于凡人的嘈杂与鲜活。他能清淅感觉到身体的疲惫,腹中的饥饿,阳光晒在脸上的微烫,以及心中对未来的忐忑。这些都如此真实,如此……鲜活。
路过一个街角,看到一群人围在那里。中间是一个躺在地上的老人,衣衫褴缕,脸色灰败,似乎得了急病,正痛苦地蜷缩着。围观者指指点点,却无人上前。
“这老乞丐怕是得了瘟病,可别沾上。”
“唉,看着可怜,谁去帮一把?”
“帮?拿什么帮?请郎中不用钱?抓药不用钱?”
议论声传入耳中。林风脚步顿住了。他摸了摸怀里,里面有临行前妹妹塞给他的、家里仅有的半贯铜钱,是给他路上应急和考试期间花用的。如果帮了这老人,这钱恐怕就没了,考试期间吃什么?住哪里?
若是原本的林枫,弹指间就能治好这凡间疾病。但现在的林风,只是个穷书生,自身难保。
他站在那里,内心挣扎。袖手旁观,似乎理所当然,没人会怪他。但看着老人痛苦的样子,心中那点读书人“仁心”的教悔,妹妹清澈期盼的眼神,让他无法就这样走开。
最终,他咬了咬牙,挤进人群:“让一让,我看看。”
他不懂医术,但能看出老人是急腹之症,或许是吃了不洁之物。他先向旁边茶摊讨了碗热水,小心喂老人喝下一点,又央求旁边一个看起来面善的大婶帮忙照看片刻,自己跑去两条街外,找到一家看起来朴实些的药铺,用半贯钱的大半,抓了几味便宜但对症的药材,又借了药罐,在街边生起小火慢慢煎。
药煎好,喂老人服下,又守了近一个时辰。老人征状渐渐缓解,脸色好了些,能微弱地道谢。林风将他扶到一处僻静的屋檐下,把剩下的铜钱和一点干粮塞进老人怀里,这才擦了擦额头的汗,提着空了不少的书箱离开。
耽搁了几个时辰,天色已近黄昏。腹中饥肠辘辘,怀里的钱只剩寥寥十几文。他找了最便宜的客栈,要了间通铺,啃着冰冷的干粮,心中却有种奇异的平静。钱财虽失,但心中无愧。
接下来几日,他白天去考院附近熟悉环境,或寻个安静角落温书,晚上回通铺休息。钱很快用尽,他开始尝试替人写信、抄书,赚取微薄收入糊口。堂堂合体修士,九劫道体,如今却要为几个铜板劳碌,心中却并无屈辱,只有一种奇特的感悟——原来生存本身,就蕴含着力量。
考试之日终于到来。贡院森严,搜检严格。林风找到自己的号舍,那是一个仅容一人转身的狭窄小间。接下来三天,他将在这里度过,完成决定命运的三场考试。
研墨,铺纸,提笔。当考题发下,看到那些熟悉的经义文章题目时,属于“林风”的寒窗记忆与属于“林枫”的智慧底蕴,在某种奇特的状态下开始交融。他没有卖弄超越时代的见解,而是以这个时代读书人应有的理解,结合自身真实的经历与感悟,一字一句,认真地作答。写到后来,竟有些沉浸其中,那些关于仁、义、礼、智、信的论述,不再是空洞的教条,而与他这些时日的所见所感相互印证。
最后一篇文章,题目是“论本心”。林风笔尖悬在纸上,沉思良久。他想起了病倒在街头的老人,想起了围观者的冷漠与自己的选择,想起了妹妹期盼的眼神,想起了这短短时日经历的困窘与坚持。最终,他落笔写道:
“本心者,非天生固有,乃于红尘中抵砺,于决择中显现。见孺子入井而生恻隐,此心之初也。然恻隐之后,是趋而救之,还是畏而避之?此乃本心之试。人有求生惧死、好逸恶劳、趋利避害之性,此亦常情。本心之贵,在于明知利害,仍能于两难之间,择其心中认为‘是’者而行之。纵有万般不易,纵前路莫测,但求俯仰无愧,此心光明。此心性之基也……”
他写的不只是文章,更是这几日“化凡”经历的点滴感悟。写完最后一个字,竟有种酣畅淋漓之感。
三场考罢,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贡院。放榜还需些时日,他身上已无分文。正思量着是立刻回乡,还是再设法熬几天等待结果,却在街边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苍老面孔——正是那日他所救的老人。老人衣衫依旧破旧,但精神好了许多,正在一个面摊旁帮忙洗碗。
老人也看到了他,浑浊的眼睛一亮,颤巍巍地站起来,拉住他的手,激动地说着什么。原来老人是城外农户,那日进城卖柴染病,幸得林风相救。他无钱无势,只能在相熟的面摊帮工,一直想着要报答恩人。
老人执意拉他在面摊坐下,让摊主下了一大碗热汤面,面上盖着几片薄薄的肉和一个煎蛋。“公子,吃,快吃!你救了小老儿的命,一碗面算什么。”老人眼中含着泪。
热腾腾的面条下肚,林风觉得身体和心都暖和起来。他本不图报,但这质朴的感激,却比任何珍宝都更让他触动。
放榜那日,他没有去看。因为前一晚,他收到了一封从家乡捎来的信,是同村人带来的。信上说,妹妹小月前些日上山采药,不慎摔伤了腿,虽经乡邻帮忙诊治,但家中已无馀钱,伤势恢复很慢,她不想拖累哥哥,信末字迹有些模糊,似有泪痕。
林风几乎是立刻做出了决定。他找到那位老人帮忙,将身上仅有的、前两日刚替书坊抄书赚来的一点钱,托老人等放榜后,若他得中,便去报喜并说明情况;若未中,便罢了。他则立刻启程,踏上了回家的路。
什么功名,什么前程,在得知妹妹受伤的那一刻,都变得不重要了。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回家,照顾小月。
归心似箭,奈何囊中羞涩,只能徒步。风餐露宿,日夜兼程。脚磨破了,就用布裹上继续走;饿了,就采些野果,或向沿途人家讨碗水,偶尔帮人写几个字换点干粮。身体的疲惫与疼痛无比真实,但心中的念头却无比坚定。
某一日黄昏,路过一处荒山野岭。林风正拖着疲惫的步伐赶路,希望能找到一处避风所在过夜。突然,前方林中传来打斗声和女子的惊呼。
他心中一紧,本能地想要绕开。凡人之躯,手无缚鸡之力,遇上歹徒,无异于送死。但那个方向,似乎是回家的必经之路。
尤豫只在瞬间。他想起了自己文章中写的“纵有万般不易,纵前路莫测,但求俯仰无愧”。也想起了那日街头的老人,如果当时人人自危,无人伸出援手,又会如何?
他悄悄靠近,躲在一块大石后看去。只见三个持刀的山匪,正围着一辆翻倒的马车。车夫倒在血泊中,不知生死。一个丫鬟模样的少女护在一位华服小姐身前,瑟瑟发抖。那小姐钗环凌乱,脸色苍白,但眼神中除了恐惧,还有一股倔强。
“钱财你们拿去,放我们走!”小姐的声音带着颤斗,却努力保持镇定。
“嘿嘿,钱财自然要拿,人嘛……也不能放过。”为首的山匪一脸淫笑,步步逼近。
林风知道,自己冲出去,九成九是死路一条。他摸了摸怀中,只有半块硬如石头的干粮。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四周,看到不远处有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再远处,隐隐有山道蜿蜒。
电光石火间,一个计划在脑中成形。他猛地从石头后跳出,却不是冲向山匪,而是朝着另一个方向的山林深处,用尽全身力气,模仿着惊恐的声音大喊:“官差来了!好多官差!从这边上来了!!快跑啊!!!”
寂静的山林,这突兀的喊声格外刺耳。三个山匪一惊,下意识地朝林风喊的方向看去,又惊疑不定地侧耳倾听。趁他们分神的刹那,林风用尽力气朝那对主仆挥手,指向灌木丛后的山道方向,口型示意:“快跑!”
那小姐反应极快,一把拉起丫鬟,朝着林风指的方向,头也不回地拼命跑去。
“妈的,中计了!”山匪头子很快反应过来,哪里有什么官差,只有个穷书生模样的家伙。他勃然大怒,“先宰了这个多管闲事的!”
两把刀朝着林风砍来。林风只是个书生,哪里躲得开,只能狼狈地向旁边一扑。刀锋擦着他的后背划过,衣衫破裂,火辣辣的疼。他在地上翻滚,抓起一把泥土朝山匪脸上扬去,同时继续大喊:“这边!官差在这边!他们要杀人了!”
他边喊边连滚带爬地朝着与小姐相反的方向跑,故意弄出很大声响,想把山匪引开。山匪果然被激怒,咒骂着追了上来。
追逐在崎岖的山林间展开。林风从未如此狼狈,树枝刮破了脸,石头绊倒了身,但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拖住他们,让那对主仆跑远点。他专挑难走的地方钻,不时制造些动静误导。后背的伤口在不断流血,体力飞速流逝,眼前开始发黑。
终于,在一处陡坡,他脚下一滑,整个人滚了下去。天旋地转,不知撞了多少次,最后重重摔在一片荆棘丛中,剧痛传来,便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冰凉的雨滴打在脸上,将他唤醒。浑身无处不痛,尤其是后背和左腿,稍微一动就钻心地疼。他挣扎着爬起来,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浅坑里,四周是陌生的山林,天已完全黑了,雨正渐渐沥沥地下着。
那三个山匪似乎没有追下来,或许是被他误导去了别的方向,也或许是觉得他滚下陡坡必死无疑。林风靠在潮湿的岩石上,雨水混着血水流下,寒冷、疼痛、饥饿、虚弱一起袭来。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淅。
但他没死。不仅没死,心中竟异常平静,甚至有一丝释然。他做到了,拖住了山匪,那对主仆应该有机会逃掉。俯仰无愧,此心光明。他想起文章里的句子,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他撕下还算干净的里衣下摆,吃力地包扎了后背和腿上最严重的伤口。然后,他拄着一根粗树枝,咬着牙,辨认了一下方向,继续一瘸一拐地朝着“家”的方向挪动。一步,又一步。身体很重,脚步很沉,但心中的那点光亮,支撑着他没有倒下。
就在他感觉体力即将耗尽,意识又开始模糊时,前方的雨幕中,出现了点点火光和人声。
“找到了!在这里!林公子在这里!”
是那对主仆!她们成功逃走后,竟没有独自离去,而是想法通知了附近山村的人,带着村民和简易的火把、工具,冒着雨进山查找他!那位华服小姐不顾泥泞,第一个冲了过来,看到他浑身是血、狼狈不堪的样子,眼框瞬间红了。
“快!快抬回去!请郎中!”她急声吩咐,声音哽咽。
林风看到她们安然无恙,心神一松,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已是数日之后。他躺在一间干净温暖的农舍里,身上的伤口已被妥善包扎处理。那位小姐姓苏,是邻州一位致仕官员的女儿,此次是回乡探亲,路遇山匪。她对他千恩万谢,不仅请了最好的郎中为他治伤,还赠予银两,并承诺会修书给州城学政,说明他救人之事,无论此次科考结果如何,都会尽力保举。
林风婉拒了保举,只收下了少量盘缠。养好伤后,他告别苏小姐和善良的村民,再次踏上归途。这一次,路程顺利许多。
当他终于拖着还未痊愈的身体,推开那扇熟悉的、有些破旧的柴门时,看到妹妹小月正拄着拐杖,在院中艰难地晾晒衣物。听到门响,小月回头,看到是他,先是一愣,随即眼泪夺眶而出,拐杖都丢了,单脚跳着想扑过来:“哥!”
林枫,或者说林风,快走几步扶住她。妹妹的腿伤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些,肿胀未消。他心中发酸,却笑着摸摸她的头:“哥回来了。没事了,哥回来了。”
接下来的日子,他一边悉心照顾妹妹,用苏小姐赠的银两请更好的郎中抓药,一边在附近村塾找了个教书的活计,勉强维持生计。他再未关心过州城的放榜消息。功名利禄,似乎已离他很远。
妹妹的腿在他的精心照料下慢慢好转,脸上也渐渐有了笑容。日子清贫,但安宁。白日教书,晚上在油灯下温书,或与妹妹闲话家常。他不再去想什么修行,什么道基,什么试炼。他就是林风,一个照顾妹妹、教几个蒙童的穷书生。
某一夜,他伏案备课,油灯如豆。妹妹已睡下,万籁俱寂。他看着纸上工整的字迹,看着简陋但整洁的家,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与满足。这平凡、锁碎、有苦有乐、有牵挂也有责任的生活,似乎本身就蕴含着一种深沉的力量。
就在这时,眼前的油灯火苗忽然轻轻一晃。周围的一切——屋子、桌椅、纸笔、窗外的虫鸣、里间妹妹均匀的呼吸声——都开始变得模糊、透明,如同水中倒影被石子打散。
他知道,试炼结束了。
没有天旋地转,没有空间转换。仿佛只是一眨眼,他又重新站在了那片混沌空间之中,脚下是氤氲的混沌之气,周围悬浮着无数光点。身上的青衫变回了混沌仙院的道袍,瘦弱的躯体恢复了合体修士的强横,体内法力奔涌,神魂清明。后背和腿上的伤,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他清楚地记得那一切。街头的老人,贡院的小间,山匪的刀锋,冰冷的夜雨,妹妹含泪的笑脸,油灯下备课的宁静……
他抬起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碗热汤面的温度,耳畔仿佛还能听到妹妹喊“哥”的声音。那些经历,那些感悟,那些决择,并未随着幻境结束而消失,反而深深烙印在了他的神魂深处,成为他的一部分。
他转头看去,王浩、李华、张明、陈阵、沉知微也陆续在附近显出身形。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复杂无比,有恍惚,有沉痛,有明悟,有释然。显然,每个人都经历了一场属于自己、刻骨铭心的“化凡”之旅。
沉知微眼中似有泪光,但眼神比以往更加清澈坚定。陈阵眉头紧锁,仿佛还在思索什么难题。王浩则长长吐出一口气,象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李华和张明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蜕变。
没有人说话。因为任何语言,似乎都无法准确形容刚才那段“人生”带来的冲击与收获。
就在这时,前方混沌之气翻涌,再次凝聚出那扇高达百丈的光门。门上的字迹已经改变:
“心性之基,试炼通过。”
“道基印记初步显现。”
“第二试:平衡之基,开启。”
新的考验,就在前方。
但此刻,六人心中都无比清楚,刚才那场看似平凡、实则直指本心的“化凡”之旅,已经为他们的道基,打下了某种难以言喻、却至关重要的根基。心性之基,已立。
林枫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似乎有些不同、却又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同的道基,目光望向新的光门。
道基之路,远比想象中更加深邃、更加……贴近生命的本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