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天光微亮,柳条巷钦差行辕门前,十余骑已整装待发。
杨博起一身墨蓝色劲装,外罩玄色披风,端坐于高头骏马之上,面色沉静,目光锐利。
只有细心观察,才能发现他眉宇间那抹燥烈之意已然淡去,气息更加内敛深沉。
周挺全身甲胄,持刀侍立一旁,神色肃穆。
他身后是十名精挑细选的护卫,皆是从京中带来的好手,神情剽悍。
苏月棠则作医女打扮,一身素净的青色布裙,以纱巾半掩面,背着个小药箱,安静地站在杨博起马侧稍后的位置。
她药箱的夹层里,小心藏着剩余的寒髓草药丸和一些应急解毒之物。
“出发。”杨博起一抖缰绳,当先策马,向着绥远城西门外而去。
周挺等人紧随其后,引得早起的三两百姓侧目观望——钦差大人这是要去赴贺兰指挥使的“春猎雅集”了。
明面上,他只带了这区区十余人,可谓轻车简从。
然而,在这支队伍离开绥远城的同时,数道看不见的指令,已通过信鸽、快马、乃至沈元平军中特殊的联络方式发出。
城外二十里,沈元平麾下最精锐的三百轻骑,早已化整为零,扮作商队、牧民、行脚艺人,分成十余股,沿着不同路线,向着金沙别业所在的荒漠边缘地带秘密集结。
他们的任务是,一旦别业内有变,或接到信号,即刻封锁要道,强攻接应。
莫三郎在杨博起队伍出发前一个时辰,便已先行一步,凭借其超凡的轻功和隐匿之术,潜向金沙别业。
他的任务是提前潜入,摸清别业内部布局、暗哨、机关,并设法找到可能的囚禁地点或军械藏匿处,关键时刻里应外合。
赵虎带领一队心腹好手,依旧紧盯西山玉矿方向。
贺兰枭狡诈,难保不会玩一出调虎离山,明面邀请杨博起赴宴,暗地里在玉矿进行交易转移。
赵虎的任务便是死死盯住玉矿,任何风吹草动,即刻飞报,并酌情处置。
韩成则留守绥远城,坐镇钦差行辕,一方面处理日常公务,应付可能来自各方的打探;另一方面,暗中监控贺兰枭在城中的余党,防止其狗急跳墙,在城中制造混乱。
午时前后,金沙别业。
离开绥远城,向西疾驰约一个时辰,地貌逐渐荒凉。
就在一片巨大的陡峭沙山之下,一片突兀的绿洲映入眼帘。
高墙深院,亭台楼阁隐现于郁郁葱葱的树木之间,飞檐斗拱在炽烈的阳光下闪耀着光芒,这便是贺兰枭耗费巨资的“金沙别业”。
别业背靠难以攀援的陡峭沙山,前方是早已干涸的宽阔河床,只有一条经过修整的平坦道路通往正门,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此刻,别业正门大开,两列盔明甲亮的护卫肃立,刀枪在日光下闪烁着寒光。
杨博起一行在别业大门前勒马,早有管事模样的人满脸堆笑地迎上来:“钦差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我家大人已在厅内恭候多时了!”
杨博起神色淡漠,翻身下马,将马鞭扔给周挺,当先向门内走去。
苏月棠背着药箱,低头垂目,紧跟在周挺身后。
穿过重门叠户,眼前豁然开朗。但见庭院广阔,引水成湖,湖中荷花初绽,湖畔奇石林立,亭台水榭,雕梁画栋,其奢华精致,竟不输江南园林。
只是在这大漠边缘,显得格外突兀和诡异。
贺兰枭身着绛紫色锦袍,头戴金冠,在一众宾客的簇拥下,亲自迎出正厅,笑容满面,热情洋溢:“哎呀呀,杨钦差大驾光临,真是令寒舍蓬荜生辉啊!路上辛苦,快请,快请!”
他目光在杨博起脸上扫过,见他面色如常,气息平稳,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笑容更盛。
又瞥见他身后只带了十余名护卫和一个低头顺目的医女,心中更是冷笑连连,只道这杨博起果然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竟真敢如此托大前来。
“贺兰先生客气了。”杨博起拱手还礼,语气平淡,“久闻金沙别业乃塞上明珠,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哈哈哈,雕虫小技,聊以自娱罢了,比不得京中繁华。杨钦差,请!”贺兰枭侧身相让,将杨博起引入正厅。
厅内早已摆开盛宴,珍馐美味,水陆毕陈,丝竹悦耳,舞姬翩翩。
贺兰枭将杨博起让至上座,自己在下首相陪,其余宾客依次落座。
苏月棠作为医女,自然无座,只默默垂手侍立在杨博起身后不远处,目光低垂,却用余光迅速扫视着厅内众人和布局。
寒暄已毕,酒过三巡。
贺兰枭放下酒杯,抚掌笑道:“光是饮酒赏舞,未免乏味。今日既是‘春猎雅集’,岂可无猎?”
“贺某近日偶得几匹西域宝马,神骏非常,又特地准备了些小节目,为钦差大人和诸位助兴,如何?”
杨博起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哦?贺兰先生有心了。本官倒也好奇,这塞外宝马,与御苑良驹,有何不同。”
“定不会让钦差失望。”贺兰枭眼中掠过一丝残忍的笑意,拍了拍手。
顿时,乐声一变,从方才的轻柔婉转,变得激昂铿锵。
数名健仆牵来三匹高头大马,那马通体如墨,唯有四蹄雪白,神骏非凡,顾盼间野性难驯,不断喷着响鼻,试图挣脱缰绳。
“此乃大宛名驹后裔,日行千里,夜走八百,只是性子极烈,等闲人难以驾驭。”贺兰枭笑着介绍,目光扫过杨博起,“不知钦差麾下,可有勇士敢一试?若能驯服,贺某愿以此马相赠!”
这是下马威,也是试探。
若能驯服,自然显出杨博起手下有能人;若不能,或是在驯马中受伤,便是折了面子,挫了锐气。
周挺不等杨博起吩咐,踏步而出,抱拳沉声道:“末将愿为大人一试!”
杨博起略一点头。周挺走到场中,也不废话,看准一匹最为暴躁的黑马,避开蹶子,身形一闪,已攀上马背。
那马顿时人立而起,嘶鸣咆哮,疯狂尥蹶子、转圈,试图将背上的人甩下。
周挺却双腿紧夹马腹,一手控缰,一手或拍或抚,与那烈马较力。
足足折腾了一炷香时间,那马终于力竭,喷着粗气,渐渐温顺下来。
“好!”“周护卫好身手!”席间响起一片喝彩声,有真心赞叹,也有敷衍迎合。
贺兰枭脸色微沉,旋即恢复笑容:“周护卫果然勇武!来人,将马牵下去,好生照料,稍后赠与周护卫!”
他话音一转,“光是驯马,未免单调。贺某还准备了箭靶,请钦差与诸位品鉴箭术。”
仆从抬上箭靶,那“箭靶”竟是被捆绑在木架上的活人!皆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死囚,嘴里塞着破布,眼中满是恐惧。
共有三人,分别立于五十步、八十步、百步之外。
席间一些文官脸色发白,有的甚至转过头去不敢看。
贺兰枭却浑不在意,笑道:“此乃城中死囚,罪大恶极,正好废物利用,为钦差助兴。不知钦差箭术如何?可愿一试?”
以活人为靶,残忍血腥,更是挑衅和施压。
射,则有伤天和,传出去名声受损;不射,则显得懦弱,被贺兰枭看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