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别怕,那本东西在你手里丢了,你怕被我问责?”
杜嬷嬷下意识跪下。
“奴婢该死,是奴婢看丢了物件,求主子责罚……”
皇后缓缓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扶了扶她的肩。
“起来,你跟了本宫多少年?”
“十七年。”
杜嬷嬷声音发颤。
“十七年,该记的你都记在脑子里了,一本薄册丢了算什么?”
她抬手,替她理了理披风的领子,语气温柔极了。
“东西丢了,可以再写。”
“人要是丢了,可就什么都没了,是不是?”
杜嬷嬷打了个寒战,却还以为这是安抚。
“主子信奴婢,奴婢这条命也是主子给的,绝不会……”
“嗯。所以这回,本宫不怪你。”
她松开手,目光却越过她,落在殿角一个小太监身上。
“你去一趟杜家。”
“把那边最近三个月进宫的香和账本,都抄一份给本宫。”
小太监应声退下。
皇后这才又看向杜嬷嬷:“你再想想,谁最近跟你说过“井”字?到底是谁问过当年的事?”
杜嬷嬷额上的汗越出越多:“没……没人……奴婢不敢跟人提一个字……”
她越说越慌,呼吸都乱了,心里隐隐有个念头,她不敢往下想。
皇后看在眼里,轻轻叹了口气:“你怕成这样,倒叫我想起以前的雪姑。”
杜嬷嬷猛地抬头:“主子,奴婢不是雪姑,奴婢不会乱说话的。”
“当然不会,你比她听话。”
她转身慢慢走回妆案前,重新坐下,对着铜镜淡淡说道:“你去歇歇吧。别再乱想。”
杜嬷嬷磕了个头,起身往外退。
刚到门口,皇后的声音又悠悠传来:“让太医院给你开几副安神的药。”
“最近风头紧,你心里不安,晚上睡不好,对身体不好。”
杜嬷嬷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是……谢主子体恤。”
她退出殿门时,整个人都在抖,抖得自己都知道,这次怕是躲不过了。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皇后对着镜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缓缓勾了勾嘴角。
“别录丢了,缉司又去了东宫,太后也没吭声。”
“看来……有人已经拿到了该拿的东西。”
她抬手,轻轻在镜面上抹了一下,像是在抹掉谁的影子。
“那就先从最松的那一环开始。杜家,程青,沈氏……再加一个陆沉。”
镜里的她笑意温和,眼底却泛着一层冷光。
真正的风雨,正要往缉司那头压去。
陆沉回到缉司时,天色已沉得像压着一层黑墨。
他把马车藏进后巷,把“别录”重新封进油纸袋里锁进暗匣,刚走出门口,青禾就悄悄迎来:“大人,娘娘让奴婢来问,太后那边可顺利?”
陆沉步子一顿:“她已经去过寿宁宫了?”
青禾压低声音:“嗯,回来的时候一身泥,全是蹲地上装疯蹭的。”
陆沉抬手揉了揉眉心:“她倒是演得挺投入。”
青禾忍着笑:“娘娘说,既然要疯,就疯到皇后信得最彻底。”
陆沉听着听着,嘴角微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她这人就是这样,只要决定了要演,就会演到不留退路。”
青禾忙道:“那大人今晚需不需要去看看她?”
陆沉却摇头:“现在不能,她得保持她那副样子。我若一过去,值守的人就要怀疑她是不是装的。”
青禾一听也明白了:“那娘娘那边奴婢会照看。”
陆沉点头,沉声道:“今晚我要去太医院。”
青禾瞳孔一震:“现在?皇后不是盯得紧吗?”
“最不怕的就是盯得紧。太后的旨意到了太医院,太医们明面上会照做,但他们不敢把全部底细拿出来。”
“我要在他们动之前,先进去找我们需要的那一份。”
青禾吞了口气:“奴婢去给大人备换装。”
申时过半,宫墙的影子斜落在太医院外。
太医院夜里灯火不少,里头太医们忙着熬夜抄方。
太后旨意下得急,他们不敢慢。
陆沉穿着太医院学徒的素衣,背着药箱,从偏门悄然进入。
偏门有两名药童守着,其中一名看他一眼:“你是几房的?这时辰回来做什么?”
陆沉把腰间的腰牌亮了一下,是之前收来的太医学徒旧牌。
“王太医叫我去库房取半斤麝香,说是明日配女史的方子。”
药童嘟囔道:“又是女史,最近娘娘们都不消停。”
另一人道:“快去快回,今晚盯得紧。”
陆沉点头,顺着廊道往药库深处走,直到药童的视线完全消失,他的脚步声音才渐渐放轻。
太医院的药库分三层,上层是草药,中层是香料和熏衣用料,最底层则是历年的旧方与针录,平时少有人动。
陆沉今晚,要的是最底层。
他绕过两处供火炉,一个拐角后,来到一扇木门前。
门后传来翻纸声和太医低语:“太后竟要旧方?这些都是十几年前的症录,当时多少事压着,能留下的都少……”
“快点抄吧,明早就要送寿宁宫。”
陆沉屏息,等那两人离开后,才推开一条窄缝,闪身进去。
旧方室里满是灰尘,墙上木架一层层放着旧箱子,缺口处塞着黄绢、线册,都是十年前以后没人愿意再翻的东西。
陆沉摸索着,找到记载“针录”的那一排。
书册封皮泛黄,边角卷起。
他迅速翻找,找到了近年与内廷女子病症相关的几册。
“郁疾一录”、“怔慌二录”、“梦魇三录”……
他逐一翻过,每册后头都有几个太医签字的“旧法方”。
可就在“梦魇三录”里,他看到了一条不同寻常的记载。
“针法第三,必用香引。香不可重,重则迷。轻则不入。”
后面还有一句被涂掉的批注,墨迹却无法完全遮住:“此法易控人心,慎。”
陆沉心头一凛,果然这里也记着。
他刚要取下整册,外头忽然传来两个太医的脚步声。
“别动了,那边旧方本就不齐。”
“你说今年为什么这么乱?皇后那边说宫里多躁病,太后又突然要旧方。东宫也被查了几次。”
“嘘,小声点,墙有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