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一年六月中的布加勒斯特,白日的暑气尚未完全散去,夜晚的空气里却已浸透了山雨欲来的粘稠与压抑。王宫书房窗扉紧闭,厚重的天鹅绒窗帘阻隔了外界的一切,只留下吊灯在桃心木桌面上投下一圈昏黄而紧张的光晕。埃德尔一世坐在光晕中心,身上那件常穿的元帅常服领口解开,露出里面汗湿的衬衣。他面前摊开的,不是日常的政务文件,而是一张巨大的、覆盖了整个东欧和巴尔干地区的地图,上面用各种颜色的铅笔和符号,标注着密密麻麻、令人心惊胆战的信息。
房间里并非只有他一人。总参谋长康斯坦丁内斯库将军、直属于国王的“王冠”情报网负责人(一个面容模糊,代号“幽灵”的男人),以及侍从官亚历山德鲁,如同沉默的雕像般伫立在阴影里,只有他们略显粗重的呼吸声,昭示着此刻的非同寻常。
“确认了吗?”埃德尔的声音嘶哑,打破了几乎凝滞的空气。他的手指,正死死按在地图上波兰东部与苏联接壤的广阔区域,那里被红笔画上了无数个巨大的、指向东方的箭头。
“幽灵”上前一步,他的声音低沉而毫无起伏,像在宣读一份与己无关的天气预报,但内容却足以让任何知情者血液冻结:“陛下,综合我们所有渠道——‘鼹鼠’从柏林外交部传来的密电,‘夜莺’在华沙观察到的德军后勤车队异常调动,‘信天翁’从斯德哥尔摩破译的德国海军通讯片段,以及我们在边境地区监听站捕捉到的无线电信号特征所有迹象,高度吻合,指向同一个结论。”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最准确的用词,“德国武装力量,正在其东部边境,进行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兵力集结。其规模和进攻态势,远超寻常演习或威慑。目标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
他拿起一支蓝色的铅笔,在地图上划了几个圈:“北方集团军群,目标列宁格勒。中央集团军群,目标明斯克、斯摩棱斯克,直指莫斯科。南方集团军群,目标乌克兰基辅,以及”他的笔尖最终落在了比萨拉比亚和黑海沿岸,“高加索的油田。
“巴巴罗萨”埃德尔轻声重复着这个充满历史宿命和侵略意味的名字,腓特烈一世那红胡子皇帝的形象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带着铁与火的征服欲望。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手指用力揉捏着眉心。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比他记忆中那个模糊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时间线,似乎更早,也更加咄咄逼人。历史的巨轮,正以无可阻挡的态势,轰鸣着碾过时间的轨道,将他,将罗马尼亚,推到了这个决定命运的十字路口。
“预估时间?”康斯坦丁内斯库将军的声音紧绷,他盯着地图上那代表德军兵力的、几乎令人窒息的蓝色标记,作为军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最可靠的判断是”“幽灵”看了一眼埃德尔,得到默许后继续说道,“六月底,七月初。很可能就在未来两周内。德军已经基本完成战役展开,后勤补给线也已建立。箭,已在弦上。”
房间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布加勒斯特夏夜模糊的市声,反衬出室内的凝重。亚历山德鲁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佩枪,仿佛那无形的战争巨兽已经逼近宫墙。
埃德尔猛地睁开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所有的犹豫、疲惫都被一种极致的冷静所取代。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身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
“先生们,”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甚至带着一丝冷酷的决断,“我们等待的,或者说,我们恐惧的时刻,到了。”
他的手指点在罗马尼亚的版图上,这个像紧握的拳头一样的国家,此刻正被夹在即将猛烈碰撞的两块巨大磨盘之间。“巴巴罗萨”一旦启动,苏德战争爆发,罗马尼亚将再无可能维持那脆弱的、自欺欺人的“中立”。它必须选边站队,而且,几乎没有选择的余地。
“德国人很快就会来找我们。”埃德尔语气肯定,“他们会要求我们履行‘盟友’的义务,要求我们开放领土作为进攻跳板,要求我们的军队加入对苏联的进攻,首要目标,就是夺回比萨拉比亚和北布科维纳。
比萨拉比亚!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深深扎在每个罗马尼亚人的心上。那片富饶的土地,被苏联在去年强行割占,是民族无法愈合的伤口。
“我们该怎么办?陛下!”康斯坦丁内斯库急切地问道,“军队已经进行了部分动员,但无论是装备、训练还是士气,都远未达到最佳状态。而且,民众和议会对于全面卷入对苏战争,态度依然分化严重。”他想起了不久前军营里的骚动,虽然被国王暂时压制,但那火药桶并未消失。
“打,是肯定要打的。”埃德尔斩钉截铁,“比萨拉比亚必须收回!这是不容置疑的民族诉求,也是我们凝聚民心、合法参战的唯一理由。但是,”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三人,“我们为什么而打?为谁而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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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离开地图,在房间里缓慢踱步,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历史的神经上。“我们不能成为希特勒的附庸军,不能为了德国所谓的‘生存空间’去流血牺牲,更不能让罗马尼亚的儿女为了第三帝国的野心,葬身在乌克兰的无垠草原或者高加索的崇山峻岭!”
他的声音在密闭的书房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的战争,是有限的战争!目标只有一个——收复失地!一旦达成这个目标,我们的主力部队必须立刻转入防御,固守新的边界。绝不允许德军裹挟着我们继续深入苏联腹地!”
“可是,陛下,”“幽灵”冷静地提醒,“德国人不会允许我们止步于比萨拉比亚。他们会施加巨大的压力,要求我们提供更多的军队,承担更长的战线。”
“所以,我们需要表演,需要拖延,需要讨价还价!”埃德尔的眼中闪烁着战略家的光芒,“我们可以同意参战,但在出兵规模、推进速度、后勤保障等方面,我们可以提出‘合理’的困难。我们可以‘配合’德军行动,但必须强调我们需要时间巩固收复的领土,防止苏军反击。总之,要用尽一切办法,避免我军主力的过度消耗。”
他停下脚步,看向康斯坦丁内斯库:“将军,总参谋部立刻制定两份计划。a计划,以我军独立主力,快速突击,力争在苏军反应不及、德军主力尚未完全要求我们配合之前,以最小代价收复比萨拉比亚和北布科维纳。b计划,如果我军不得不与德军协同作战,如何确保我军侧翼安全,如何控制进攻节奏,以及在收复失地后,如何迅速构建坚固防线,应对苏军反扑和防范德军可能的过河拆桥。”
“是,陛下!”康斯坦丁内斯库立正领命,眼神中重新燃起军人的斗志。有限目标,收复失地,这符合军队的期望,也符合国家的利益。
“还有外交,”埃德尔转向亚历山德鲁,“立刻启动我们与伦敦和华盛顿的所有备用秘密渠道。不是去乞求,而是去告知。明确告诉他们,罗马尼亚为了生存和收复领土,即将被迫对苏作战。但我们要强调,我们的战争与德国的侵略有本质区别,我们无意与西方为敌,我们渴望在战后与民主国家合作。我们需要他们理解我们的处境,并且在未来可能的和谈中,承认我们对收复领土的主权!”
这是一步险棋。在德国对苏开战的前夜,向西方暗送秋波,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但埃德尔必须这样做,他必须为罗马尼亚留一条后路,一条在德国可能的失败之后,能够赖以生存的后路。
“至于国内,”埃德尔的语气变得沉重,“议会和民众的工作,我来做。比萨拉比亚的回归,将是凝聚所有罗马尼亚人的最强音。在这个大义名分下,所有的质疑和反对声音,都必须暂时搁置。告诉布勒蒂亚努那些人,这是民族救亡图存的时刻,不是内斗的时候!如果他们还想做一个罗马尼亚人,就知道该怎么做!”
他的话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民族存续的最高利益面前,任何党争和私怨都必须退让。
“最后,‘山鹰’计划,”埃德尔压低了声音,这是最高机密,“进入最终阶段。所有关键工业设备、技术档案、战略储备,加快向喀尔巴阡山预设基地转移的速度。行动要更加隐秘,可以借着军队调动的掩护进行。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万一万一战局不利,或者德国人翻脸,喀尔巴阡山将是我们最后的堡垒和复兴的基地。”
“幽灵”和亚历山德鲁同时点头,他们深知这项任务的重要性。
当所有指令下达完毕,书房内再次安静下来。埃德尔挥手让康斯坦丁内斯库和“幽灵”离去,只留下亚历山德鲁。
他独自走到窗前,猛地拉开了厚重的窗帘。布加勒斯特的夜空下,城市灯火阑珊,一片静谧,丝毫感受不到那正在东边地平线上凝聚的、足以撕裂整个欧洲的风暴。数百万军队,数以万计的坦克、飞机、大炮,正如同蓄势待发的洪流,只等那一声令下。
而他,埃德尔一世,罗马尼亚的国王,正站在风暴眼的边缘。他的每一个决定,都将直接影响这个国家的生死存亡。与德国虚与委蛇,借力收复失地,同时秘密与西方联系,为国家保留一线生机这是一场极度危险的走钢丝游戏,任何一步失误,都可能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压力如同实质般挤压着他的心脏,让他有些喘不过气。但他不能倒下,不能犹豫。从他穿越而来,成为这个国家王储的那一刻起,或许命运就已经注定,他必须带领这个国家,在这片列强争霸的残酷角斗场上,杀出一条血路。
他抬起手,轻轻抚摸着冰凉的玻璃,仿佛能触摸到窗外那个沉睡中的国家。
“无论前面是深渊还是烈焰,我都必须走下去。”他对着窗外无声的夜色,喃喃自语,“为了埃德尔一世的遗志,为了米哈伊的未来,为了这片土地上所有相信我、追随我的人们罗马尼亚,必须活下去,必须强大下去。”
“巴巴罗萨”他再次念出这个代号,眼中最后一丝迷茫散去,只剩下钢铁般的意志,“来吧。就让这场风暴,成为检验罗马尼亚能否真正崛起的试金石吧。”
他转过身,对亚历山德鲁吩咐道:“准备一下,天亮后,召开最高国防委员会紧急会议。同时,以我的名义,起草一份告全国人民书是时候,让所有人都知道,决定命运的时刻,到了。”
窗外,东方天际,已经隐隐透出一丝微光。但那不是黎明的曙光,而是战争烈焰即将燃起前的、不详的预兆。巴巴罗萨前夜,罗马尼亚的舵轮,紧握在埃德尔一世的手中,驶向未知的、惊涛骇浪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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