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莱斯王宫,国王的书房。厚重的橡木门将外界隔绝,只留下壁炉里木柴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墙上那座古老的挂钟规律而沉闷的摆动声。空气中弥漫着雪茄的淡淡醇香和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沉重。
米哈伊王储站在巨大的桃花心木书桌前,他年轻的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因用力握着而指节发白。他那张继承了父母优点的英俊面庞上,此刻没有了平日的温润与克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焦虑、痛苦和决绝的神情。他的眼睛,那双与父亲埃德尔一世极为相似的深邃眼眸,此刻正灼灼地凝视着坐在书桌后的国王。
埃德尔一世没有穿军装,只是一身简单的深色便服,他靠在椅背上,手中夹着一支即将燃尽的雪茄,目光平静地回望着儿子。但在这平静之下,是难以言喻的疲惫和如履薄冰的谨慎。书桌上,摊开着最新的前线战报、物资调配文件,以及一份来自首相安东内斯库的、关于加强国内舆论管控的强硬建议。
“父亲!”米哈伊的声音打破了令人难堪的沉默,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未被完全磨平的锐气,“我们还要在这条路上走多久?还要流多少血,才能填满德国人无底的欲望之壑?”
埃德尔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将雪茄在烟灰缸边缘摁熄,动作沉稳,仿佛在刻意控制着某种情绪。“米哈伊,”他的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沙哑,“注意你的措辞。罗马尼亚是一个主权国家,我们在进行一场为了自身利益的战争。”
“自身利益?”米哈伊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讥诮,“收复比萨拉比亚和北布科维纳的目标,在几个月前就已经达成了!可现在呢?我们的军队在哪里?在敖德萨城外的泥泞和鲜血里挣扎!在顿巴斯地区的旷野上被消耗!父亲,您看看这些战报,”他激动地指向桌上的文件,“杜米特雷斯库将军需要如何绞尽脑汁,才能在不激怒德国人的情况下,保全我们士兵的性命!一个营的进攻,仅仅是为了‘牵制’,为了向德军证明我们没有‘怠工’,就付出了近百人的伤亡!这不是战争,这是屠杀!是我们罗马尼亚人被驱赶着走向的屠宰场!”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显然这些话语在他心中积压已久,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我收到了我在雅西大学同学的信,他的弟弟就在第5师,就在那个进攻‘十月革命’农场的营里!他告诉我,士兵们私下里都在问,为什么要为了一座俄罗斯的城市送死?军官们无法回答!连杜米特雷斯库将军这样的宿将,也只能用‘百分之十’的伤亡限额来作为一种悲凉的仁慈!父亲,军队的士气在瓦解,不是因为士兵们不勇敢,而是因为他们看不到这场战争的意义!”
埃德尔一世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桌面。儿子的每一句话,都像锤子一样敲击在他的心上。他何尝不知道这些?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场战争的荒谬与危险。但他不能像儿子这样,将所有的情绪和担忧都毫无保留地倾泻出来。
“意义?”埃德尔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千钧之力,“意义在于,我们选择了一个阵营,并且在那个阵营取得胜利之前,我们不能轻易背叛。意义在于,在强敌环伺的欧洲,一个小国的生存之道,往往不是基于理想,而是基于冷酷的现实计算。”
“现实计算?”米哈伊向前迈了一步,双手撑在书桌上,目光灼灼地逼视着父亲,“父亲,您真的认为德国能赢得这场战争吗?就算他们能兵临莫斯科城下,苏联广袤的国土、严寒的冬天,以及他们似乎无穷无尽的人力资源,将会吞噬掉一切入侵者!拿破仑的故事就在眼前!等到德国人筋疲力尽,或者战局逆转的时候,我们罗马尼亚会是什么下场?我们将同时是苏联和西方盟国眼中的敌人!我们将被碾碎!”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更冷静、更具说服力:“父亲,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我们必须尽快与盟国,特别是与英国和美国,建立秘密联系,达成倒戈协议!趁着我们手中还有军队,还有普洛耶什蒂的石油,我们还有谈判的筹码!如果等到德国这艘大船开始沉没,我们再想跳船,就只会被漩涡一起拖入海底!那时,我们失去的将不仅仅是军队和领土,可能是罗马尼亚的独立和主权本身!”
“住口!”埃德尔一世猛地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让米哈伊瞬间僵住。国王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儿子面前。他的身材依然挺拔,但近距离看,眼角的皱纹和鬓角的白发是如此清晰。
“与盟国秘密联系?倒戈?”埃德尔的目光锐利如鹰,紧紧锁定着米哈伊,“我的儿子,你把国际政治想象成什么了?一场可以随时反悔的牌局吗?你以为英国人和美国人会信任一个曾经与希特勒并肩作战的国家?他们会张开双臂欢迎我们,然后慷慨地保障我们的一切利益?”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苦涩的嘲讽:“不,他们不会。在他们眼中,我们将是 opportunistic (机会主义的)叛徒,是利用价值有待评估的棋子。而更重要的是,你考虑过这样做的即时后果吗?”
国王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墙壁偷听去:“德军十几个师就驻扎在我国境内和周边!我们的军队分散在东线各地,后勤命脉很大程度上依赖德国!一旦我们表露出任何倒戈的迹象,哪怕只是最隐秘的接触被察觉,希特勒会毫不犹豫地命令他的军队掉转枪口,在第一时间解除我们的武装,占领布加勒斯特,占领普洛耶什蒂!安东内斯库首相和他麾下那些亲德的军官会作何反应?你想过吗?那将不是解放,而是即刻的、毁灭性的入侵和内战!罗马尼亚将在一天之内沦陷,从盟友变成被占领土!这就是你想要的‘生路’吗?”
米哈伊被父亲一连串凌厉的反问逼得后退了半步,脸色有些发白,但他眼神中的火焰并未熄灭。“可是父亲!难道就因为害怕德国的报复,我们就要眼睁睁地看着国家流干鲜血,然后等待着必然到来的、更悲惨的结局吗?是,现在倒戈风险巨大,但继续留在轴心国,风险难道就不存在了吗?那是一个确定的、缓慢死亡的过程!而与盟国接触,至少存在一线生机!我们可以提出条件,可以要求盟军在西线或者巴尔干开辟第二战场以牵制德军,可以要求他们为我们提供安全保障和政治承诺!”
他试图用理性的分析来对抗父亲的现实政治考量:“父亲,您教导过我,一个君主,最重要的责任是守护国家和人民。现在,明知道前方是悬崖,我们难道就因为恐惧改变方向时的颠簸,而要继续沿着这条绝路走下去吗?我们需要勇气,父亲!需要打破僵局的勇气!而不是在这种慢性失血中,等待命运的审判!”
“勇气?”埃德尔一世深深地看了儿子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失望,有理解,更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重,“米哈伊,真正的勇气,有时候不是轰轰烈烈地反抗,而是在绝境中忍耐,在看不到希望时依然坚持,为了更长远的目标而承受眼前的屈辱和牺牲。你认为我没有考虑过与盟国接触吗?”
他转过身,走向壁炉,跳动的火焰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但我不能拿整个国家去做一场毫无把握的豪赌。时机!时机至关重要!在盟军没有展现出足够的力量,没有在欧洲大陆站稳脚跟,没有形成东西夹击的绝对优势之前,我们任何的轻举妄动,都无异于自杀。我们现在要做的,是保存实力,是维持国内稳定,是小心翼翼地周旋,等待那个‘关键时刻’的到来。那可能是在德军于东线遭受决定性失败之时,可能是在盟军成功登陆西欧之后。但绝不是现在!”
“等待?等到什么时候?”米哈伊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等到我们最后一个士兵倒在顿河岸边?等到国内的民众因为饥饿和悲伤而爆发革命?父亲,我无法像您这样冷静地计算!我看到的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在消逝,我看到的是罗马尼亚的未来正在被这场战争一点点吞噬!我不能……我无法再心安理得地待在安全的宫殿里,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他的话语中带着一丝哽咽,显示这并非纯粹的政治辩论,更夹杂着深厚的情感与责任感。
埃德尔一世沉默了片刻,炉火的光芒在他眼中闪烁。他理解儿子的痛苦和焦灼,因为他自己也在承受着同样的煎熬,甚至更深。但他所处的位置,让他必须将这份煎熬深埋心底,用最冷酷的理智来权衡每一步。
“米哈伊,”他的语气缓和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理解你的心情。你有热血,有担当,这很好。但是,作为王储,作为未来的国王,你必须学会控制你的情绪,必须学会在黑暗中看到那微弱的曙光,并且有足够的耐心引导整个国家走向它。”
他走回书桌旁,拿起一份文件,又放下。“与盟国接触的事情,并非完全没有在进行。但这是在刀尖上跳舞,需要最高级别的机密和难以想象的谨慎。任何一丝风声泄露,都将带来灭顶之灾。所以,这件事,必须由我,也只能由我来掌控节奏。你现在的任务,不是质疑我的决策,而是学习,是观察,是协助我稳定国内局势,安抚民众情绪。前线的将士们在流血,后方的稳定至关重要。这才是你现在应该聚焦的‘战场’。”
米哈伊看着父亲,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断和深藏的疲惫,一时间竟无言以对。他知道,父亲没有完全否定他的担忧,甚至可能认同其中的一部分。但父亲选择了一条更艰难、更隐忍的道路。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仿佛自己用尽全力挥出的一拳,打在了坚韧而深不见底的棉花上。
“我……明白了,父亲。”米哈伊最终低下头,声音低沉而沙哑。但他紧握的双拳,并未松开。质疑的种子已经种下,对当前道路的深刻不认同,并未因为这场谈话而消失,只是被暂时压抑了下去。他行礼,然后转身,默默地离开了书房。
埃德尔一世独自留在书房里,听着儿子远去的脚步声,久久伫立。他何尝不知道儿子说的是另一种可能的“真相”?但他背负着穿越者的先知,背负着对这个国家命运的责任,让他无法像年轻人那样孤注一掷。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时机……我需要的,是一个完美的时机。”他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而在这个时机到来之前,罗马尼亚,以及他这位国王,都必须在钢丝上,继续这危险而痛苦的舞蹈。王储的质疑,只是这漫长黑夜中,一道格外刺眼的闪电,照亮了前路的险峻,却也带来了更深的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