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裹挟着初冬的寒意,无情地泼洒在乌克兰广袤而泥泞的黑土地上。通往罗马尼亚边境的道路,已不成其为道路,而是一片由深不见底的车辙、浑浊的水洼和黏稠如胶的淤泥构成的死亡陷阱。无数溃退下来的德军车辆——涂着灰暗野战色的卡车、半履带车,甚至偶尔可见的豹式坦克——像垂死的钢铁巨兽,瘫痪在这片泥沼之中。引擎绝望地嘶吼,履带空转,溅起漫天泥浆,却无法前进分毫。士兵们,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德意志军人,此刻脸上只剩下麻木、疲惫和深入骨髓的绝望。他们裹着湿透的军大衣,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中跋涉,丢弃的钢盔、步枪和个人物品随处可见,构成一幅帝国末日般的凄惨画卷。
在这片混乱与颓败的洪流中,一支队伍却显得格外不同。他们同样满身泥泞,同样疲惫不堪,但建制基本完整,行军序列中依然保持着一种近乎苛刻的纪律性。这是罗马尼亚第一集团军的一支后卫部队,正在执行埃德尔一世亲自下达的,代号为“喀尔巴阡屏障”的战略撤退行动。他们的钢盔上,罗马尼亚的蓝黄红三色徽记在灰暗的背景下依然醒目,与周围德军溃兵形成了鲜明对比。
一辆罗马尼亚产的axa轻型指挥车艰难地从侧翼超越行军纵队,停在路边一处稍高的土坡上。集团军司令,杜米特雷斯库将军,推开车门,拄着一根随手捡来的木棍,稳住因长途颠簸而有些虚浮的脚步,举起了望远镜。镜筒里看到的景象,让他的心头如同这天气一般阴郁沉重。
“将军,第5步兵师的后卫营已经与追击的苏军先头部队交火,在东南方向十五公里处。”参谋长递过一份电文,纸张边缘已被雨水浸湿模糊,“他们请求准许按计划向第二道阻击阵地后撤。”
杜米特雷斯库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溃退的洪流,投向更东方那片被雨幕和硝烟笼罩的地平线。那里,苏联红军近卫坦克集团军的钢铁洪流,正如同决堤的岩浆,沿着公路和相对坚实的地面,滚滚向西涌来。t-34坦克那低矮而致命的身影,在望远镜的视野里时隐时现,伴随的是无数步兵和喀秋莎火箭炮那令人胆寒的尖啸。
“准许后撤。告诉他们,不惜一切代价,迟滞敌人六个小时。”将军的声音沙哑而坚定,“工兵部队准备好爆破所有无法带走的桥梁和关键路口。我们要留给俄国人的,只有废墟和时间。”
“是,将军!”参谋长敬礼,转身去传达命令。
杜米特雷斯库放下望远镜,深吸了一口冰冷潮湿的空气。他明白,此刻他指挥的不仅是一次军事撤退,更是在执行国王陛下宏大战略布局中最关键、也最危险的一环。埃德尔一世在布加勒斯特的王宫地图室里,那双仿佛能穿透时空的眼睛,正注视着这里的一举一动。国王的命令清晰无比:“撤退,但不是溃败。要像刺猬一样,一边缩紧身体,一边让追赶的猎人付出代价。每一步后撤,都必须让苏联人流够血,都必须为我们沿喀尔巴阡山构建新防线争取足够的时间。我们的国土,绝不容许敌人轻易践踏!”
这道命令,赋予了这次撤退一种悲壮而决绝的使命感。它不是失败主义的逃亡,而是一种主动的、带着尖牙利爪的战略转移。每一支像第5师后卫营这样的部队,都是国王棋盘上用于兑子、拖延时间的弃子,他们的牺牲,是为了换取主力部队在喀尔巴阡山防线完成布防的宝贵时间。
“将军,德国第6集团军的联络官又来了,”一名副官低声报告,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他们要求我们优先让开主干道,保障他们的装甲部队撤退。”
杜米特雷斯库冷哼一声,脸上掠过一丝怒意:“告诉他们,这里没有优先通道!罗马尼亚军队在履行自己的职责,掩护侧翼,有序后撤。如果他们的装甲部队还能动,就自己从田野里找路走!如果动不了,就按照之前协商的,将重装备移交给我们,人员轻装撤退!”
这种与“盟友”的摩擦,几乎贯穿了撤退的每一刻。德军高层在溃败中,依然试图保持某种傲慢,企图让仆从国军队充当纯粹的炮灰,为他们争取逃生的机会。但埃德尔一世早已预见到这一点,他给予前线将领的指示明确而强硬:罗马尼亚军队的首要任务是保存自己,守卫国境,任何损害这一核心目标的要求,均可严词拒绝。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达声由远及近,一辆满是泥污的桶车冲破雨幕,一个急刹停在指挥车旁。车上跳下来一位穿着同样脏污的罗马尼亚陆军少校军服的年轻人,正是米哈伊王储。他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锐利,紧握的拳头显示出他内心的激荡。
“杜米特雷斯库将军!”米哈伊利落地敬了个礼,尽管军服湿透,泥点溅满了裤腿和靴子,他的军姿依然无可挑剔。
“殿下!”杜米特雷斯库有些意外,但立刻回礼,“您怎么到这么前沿的位置来了?这里太危险!”
“国王陛下命令我,必须亲眼看看前线,了解真实的撤退,而不是只看参谋部的地图和报告。”米哈伊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他环视着周围地狱般的景象,深吸一口气,“将军,情况比我在后方想象的还要……严峻。”
“是的,殿下。”杜米特雷斯库指向那片混乱的泥沼和远方隐约的炮火,“这就是战争,当它脱离掌控时最真实的样子。我们的人在英勇战斗,但俄国人的压力太大了,而且……”他瞥了一眼那些瘫痪的德军装备和垂头丧气的士兵,“我们的‘盟友’正在成为我们撤退路上的障碍。”
米哈伊顺着将军的目光看去,眉头紧锁。他看到一群罗马尼亚工兵,正在军官的指挥下,试图将一门陷入泥坑的德军150毫米重型榴弹炮拖出来,显然是为了带回国内,或者至少不留给敌人。而旁边几名德军炮兵,只是冷漠地看着,甚至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我明白了,”米哈伊的声音低沉下来,“不仅仅是军事压力,还有政治和盟友关系的复杂博弈。”他顿了顿,仿佛在消化这残酷的现实,然后抬头,目光重新变得坚定,“将军,我受陛下委托,也带来了一些消息。我们在国内动员的预备役师,已经开始在喀尔巴阡山预设阵地布防。斯托扬将军的‘王冠’情报网确认,苏军此次进攻的主要矛头并非直接指向我们,而是急于切断整个德军南方集团军群的退路,这为我们争取了一些空间。陛下希望您能充分利用这一点。”
杜米特雷斯库精神一振。王储带来的不仅是消息,更是国王战略意图的确认和来自布加勒斯特的坚定支持。这让他执行起那道“且战且退、以空间换时间”的残酷命令时,心中更多了几分底气。
“感谢陛下,也感谢您,殿下。”将军郑重地说,“请转告陛下,第一集团军必将完成任务,我们会把尽可能多的骨干力量带回国境线,让俄国人在喀尔巴阡山的悬崖峭壁前,撞得头破血流!”
米哈伊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远方那炮火连天的地方,那里,罗马尼亚的士兵们正在用生命为国家的生存换取时间。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父王那看似冷酷的撤退命令背后,是多么沉重的责任和深远的谋略。这泥泞中的每一步后撤,都不仅仅是军事行动,更是一场关系国家生死存亡的战略豪赌。
“将军,请保重。”米哈伊向杜米特雷斯库伸出手,“我在布加勒斯特,等待你们在喀尔巴阡山的新防线建立的消息。”
两人的手紧紧一握,一切尽在不言中。随后,米哈伊王储转身登上桶车,引擎轰鸣,再次冲入雨幕和泥泞之中。他需要尽快返回,将这里的真实情况,将他所感受到的沉重与希望,完整地呈报给那位在王宫里运筹帷幄的国王父亲。东线的撤退,这盘在泥泞与血火中进行的残酷棋局,每一步都至关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