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8月22日,傍晚六时整。
科特罗切尼宫灯火通明,与布加勒斯特其他区域因灯火管制而陷入的黑暗形成了鲜明对比,仿佛黑暗海洋中一座孤立的、不真实的浮岛。这种刻意的明亮,本身就传递着一种信号——坦诚,无惧,甚至带着一丝盟国领袖会晤应有的炫耀。
他整理了一下领结,那张布满皱纹、秉承着普鲁士容克贵族刻板表情的脸上,看不出丝毫内心的波澜。但内心深处,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安,如同角落里细微的蛛网,轻轻拂过。近期,几个不太重要的情报来源失去了联系,虽然报告将其归咎于俄国间谍活动或意外,但他凭借多年的外交直觉,总觉得罗马尼亚这潭水,底下似乎有暗流在涌动。今晚,他需要仔细观察,用心倾听。
紧随其后的是德国军事代表团团长汉斯·弗里斯纳大将的座车。弗里斯纳身着笔挺的陆军大将礼服,胸前缀满勋章,神情冷峻。他的思绪还停留在白天与参谋们讨论的东部防线地图上。罗马尼亚军队近期的频繁调动——“喀尔巴阡之盾”演习,在他这样的职业军人看来,规模似乎有些超出常规演习的必要。尽管康斯坦丁内斯库的解释听起来合乎逻辑——应对苏军可能的主攻方向,但他依然保留着一丝职业性的怀疑。今晚,他希望能从那位罗马尼亚总参谋长,甚至国王本人的口中,得到更确切的保证,或者发现某些被掩盖的蛛丝马迹。
其他德国军官和外交官的车队依次驶入。他们穿着华丽的礼服或笔挺的军装,脸上带着盟国使节应有的、恰到好处的礼貌与威严。然而,在这种表象之下,每个人都带着各自的任务和疑虑。有人想探听罗马尼亚继续战争的决心还剩几分,有人关心石油供给能否在盟军轰炸下维持,有人则纯粹是来享受这战争时期难得的奢华盛宴。
王宫大门内,埃德尔一世身着罗马尼亚大元帅礼服,身姿挺拔,面带无可挑剔的、庄重而略显疲惫的微笑,亲自在门口迎候。海伦娜王后站在他身旁,身着优雅的晚礼服,佩戴着罗马尼亚王室传承的绿宝石首饰,气质高贵雍容,她的存在,极大地柔化了现场过于刚硬和军事化的氛围。
“欢迎您,尊敬的大使阁下。”埃德尔与基林格握手,力道沉稳,目光坦然地迎向对方审视的眼神。“感谢您在如此艰难的时局下拨冗前来。”
“陛下亲自邀请,是我的荣幸。”基林格微微躬身,语气恭敬,用词精准,“罗马尼亚王宫的热情,总能让人暂时忘却战争的烦恼。”他的目光与埃德尔短暂交汇,试图从那片深邃的蓝色中读出些什么,但只看到了一片似乎因忧心国事而略显沉重的平静。
“弗里斯纳大将,”埃德尔转向这位德军统帅,握手时更加用力了些,仿佛在传递一种军人的默契,“希望前线的军务没有让您过于劳累。今晚,我们正好可以抛开地图,坦诚地交换意见。”
“陛下,战争时期,前线的消息总是让人无法真正轻松。”弗里斯纳的回答直接而略带锋芒,他紧紧握着埃德尔的手,“正因为如此,盟友之间清晰、一致的策略才显得尤为重要。我很期待与陛下和康斯坦丁内斯库将军的交流。”
他的目光扫过埃德尔,似乎在衡量这位国王的意志力,又似乎在寻找任何一丝不安或虚伪的痕迹。但他看到的,只是一个看起来因长期压力而疲惫,却依然努力维持着尊严和决心的国家元首。
海伦娜王后用流利的德语与宾客们寒暄,她的笑容温暖而真诚,巧妙地周旋于各位使节和军官之间,谈论着一些轻松的话题,比如布加勒斯特即将到来的音乐季(尽管大家都知道这几乎不可能举行),或是询问对方家人的情况。她的存在,像一层温润的釉彩,覆盖在晚宴表面,暂时掩盖了其下暗藏的尖锐棱角。
宾客们被引入宴会厅。巨大的橡木长桌上,银器熠熠生辉,罗马尼亚传统的宫廷瓷器洁白无瑕。尽管处于战时,宴会的规格依然极高,显然王室拿出了珍藏。这既显示了尊重,也似乎在暗示罗马尼亚仍有相当的底蕴和决心。
埃德尔一世坐在长桌主位,基林格大使和弗里斯纳大将分坐两侧最重要的客位。海伦娜王坐在埃德尔对面长桌另一端。康斯坦丁内斯库将军、罗马尼亚外交大臣等高级官员作陪,与对应的德国军官和外交官相邻而坐。
侍者们穿着宫廷制服,动作无声而精准,如同上了发条的玩偶,为宾客们斟上来自罗马尼亚王室酒窖的陈年葡萄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水晶杯中荡漾,散发出醇厚的香气。
埃德尔举起酒杯,目光环视在场的每一位德国客人,他的声音洪亮而清晰,带着一种刻意强调的沉重:
“先生们,首先,请允许我代表罗马尼亚王国,向我们最伟大的盟友,德意志帝国,致以最崇高的敬意。在东方,我们共同面对着一个野蛮而强大的敌人。战争的考验是严峻的,它考验着我们的勇气,更考验着我们同盟的坚固。”
他顿了顿,让翻译将他的话精准地传递过去。
“有些人,或许会在压力面前动摇,会在黑暗中迷失方向。但我,埃德尔一世,以及我领导的罗马尼亚,我们的立场从未改变,也绝不会改变!我们将履行作为盟友的一切义务,与德意志帝国并肩作战,直到将布尔什维克的威胁彻底驱逐出欧洲的土地!”
他的话语铿锵有力,在宴会厅内回荡。不少德国军官微微颔首,脸上露出满意或至少是放松的神情。这正是他们希望听到的——来自最高层的、毫不含糊的承诺。
“为了我们坚不可摧的同盟,为了最终的胜利,”埃德尔将酒杯举得更高,“干杯!”
“干杯!”众人齐声应和,纷纷举杯。
水晶杯碰撞,发出清脆的鸣响。甘醇的酒液滑入喉咙,带着微醺的暖意。
然而,在这片看似和谐热烈的气氛中,细微的裂痕依然存在。弗里斯纳大将在饮酒时,眼角的余光再次扫过康斯坦丁内斯库,后者正与身旁的一位德国少将低声交谈,脸上带着职业军人的严肃。基林格大使则慢条斯理地品尝着美酒,似乎在回味埃德尔话语中的每一个音节,衡量着其背后的真实分量。
晚宴,在一种表面热烈、内里各怀心思的微妙氛围中,正式开始了。前菜被端上,精美的餐点却仿佛成了舞台上无关紧要的道具。真正的交锋,即将在推杯换盏之间,悄然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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