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加勒斯特的枪炮声、燃烧的王宫照片、以及罗马尼亚军队与民众在全国范围内殊死抵抗的战报,通过各种渠道——包括塔斯社前线记者冒着风险发回的急电、军情总局(gru)安插在巴尔干地区情报网提供的密报,乃至英国通过特殊渠道“分享”的战场评估——如同雪片般飞向莫斯科,摆在了约瑟夫·维萨里奥诺维奇·斯大林那张宽大而沉重的办公桌上。
克里姆林宫深处,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烟雾在房间里缓慢地盘旋缭绕,那是斯大林标志性的烟斗和周围几位核心政治局委员、军方高层手中香烟共同制造的产物。巨大的作战地图上,代表苏军进攻势头的红色箭头已经在普鲁特河-锡雷特河一线,也就是罗马尼亚东北部边境地区,形成了强大的压力。按照原定的“雅西-基什尼奥夫战役”计划,这股东风应该以摧枯拉朽之势,迅速粉碎罗马尼亚-德军防线,突入罗马尼亚腹地,直指保加利亚和巴尔干半岛,并夺取至关重要的普洛耶什蒂油田。
“同志们,说说看吧。”斯大林的声音低沉而平缓,听不出太多情绪,他拿着烟斗,慢悠悠地走到地图前,目光锐利地扫过罗马尼亚的版图,“这个‘国王’,还有他手下的将军们,给我们上演了一出好戏。”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审慎。
国防人民委员、苏联元帅华西列夫斯基首先开口,他的语气严谨而务实:“斯大林同志,从纯军事角度分析,罗马尼亚的倒戈对我们非常有利,甚至是极其有利的。这至少意味着:
第一,部署在罗马尼亚境内的,包括德国第6集团军、第8集团军一部,以及大量罗马尼亚原政府军在内的数十万敌军,其指挥体系已经陷入混乱,甚至可能自相残杀。这为我们迅速突破其东部防线,创造了前所未有的良机。
第二,罗马尼亚军队,即使只有一部分能有效转向对德作战,也将极大地牵制德军兵力,打乱其在南乌克兰集团军群(由弗里斯纳指挥)的部署。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们可以避免在夺取普洛耶什蒂油田时,遭遇‘焦土政策’。如果油田被德军或罗马尼亚人在绝望中彻底破坏,对我们的战争经济和后续作战将是沉重打击。现在,我们有希望通过相对完整地接收油田,至少是使其免于毁灭性破坏。”
他停顿了一下,用指挥棒点了点布加勒斯特的位置:“当然,布加勒斯特及其周边仍在激战,德军反应迅速,正在调集重兵企图扑灭这场起义。罗马尼亚人的抵抗意志看起来很坚决,但能支撑多久,有待观察。我个人建议,命令马利诺夫斯基(乌克兰第二方面军司令)和托尔布欣(乌克兰第三方面军司令)同志,立即利用这一千载难逢的时机,加快进攻节奏,不惜一切代价,抢在德军重新稳定战线之前,突入罗马尼亚腹地,与起义军会师,并确保油田安全。”
华西列夫斯基的观点代表了苏军总参谋部的主流意见——抓住战机,快速进军,将军事利益最大化。
然而,政治局委员、负责意识形态和国际事务的日丹诺夫却皱紧了眉头,他扶了扶眼镜,语气严肃地反驳道:“亚历山大·米哈伊洛维奇(华西列夫斯基)同志的观点从军事上看是正确的。但是,我们绝不能仅仅从军事角度考虑问题。政治,同志们,政治是更关键的因素!”
他站起身,走到斯大林身边,语气加重:“这个埃德尔国王是什么人?他是一个资产阶级君主,一个曾经与希特勒眉来眼去、直到最后关头为了自保才倒戈的投机分子!他的政府充斥着前政权时期的旧官僚、贵族和军官。我们红军战士流血牺牲,是为了解放被法西斯奴役的人民,是为了在东欧建立起对苏联友好的、人民民主的政权,而不是去帮助一个反动王室巩固其统治!”
他指向地图上的罗马尼亚,仿佛那是一个亟待清理的污点:“如果我们现在全力进军,帮助这个国王政府稳定局势,打败德军,那么我们在道义上和政治上就将处于被动。罗马尼亚人民,以及国际舆论,会如何看待我们?他们会认为苏联红军是去拯救一个国王的!这和我们输出革命、解放无产阶级的崇高目标背道而驰!这会给我们在罗马尼亚,乃至在整个东欧未来的政治安排,带来极大的麻烦。我们很可能不得不与这个君主立宪政府共处,这将严重束缚我们的手脚。”
日丹诺夫的观点,代表了党内意识形态强硬派的担忧——他们担心军事上的便利,会导致政治上的长期被动,甚至养虎为患。
内务人民委员贝利亚阴恻恻地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房间里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度:“我同意日丹诺夫同志的部分看法。这个埃德尔国王不可信任。我们的情报显示,他与英美方面一直保持着秘密联系。他这次的行动,时机拿捏得如此‘精准’,很难说背后没有英国人的影子。他甚至可能是在玩一场双重游戏,利用我们和德国人互相消耗。我们必须警惕,他在稳住阵脚后,是否会倒向西方,成为安插在我们侧翼的一根钉子。”
贝利亚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我个人建议,前线部队可以进军,但速度要控制。让德国人和罗马尼亚人再多消耗一会儿。同时,我们应该立即启动我们在罗马尼亚内部的力量——罗马尼亚共产党(虽然此时力量还很弱小)以及我们能够影响的其他左翼团体。让他们在混乱中发展自己的力量,扩大影响力。等到德军重创了国王的军队,消耗了他们的实力,而我们支持的力量有所壮大之后,再以‘解放者’和‘秩序恢复者’的身份进入,届时,局势将对我们更为有利。我们可以……帮助罗马尼亚人民建立一个真正的新政府。”
贝利亚的策略更为冷酷和长远——利用德军削弱王室和旧势力,同时培植代理人,准备在合适的时机进行“外科手术”,彻底改变罗马尼亚的政治颜色。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几种不同的策略摆在面前:华西列夫斯基的快速军事推进,以获取最大即时战略利益;日丹诺夫的政治优先,避免被“反动势力”利用;贝利亚的渔翁得利,等待时机进行彻底的政治颠覆。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集中在了斯大林身上。他依旧缓慢地抽着烟斗,凝视着地图上那个正在血与火中挣扎的国家。他的思维在飞速运转,权衡着每一种选择的利弊。
军事上的诱惑是巨大的。快速进军,可以以最小代价获取油田,歼灭大量德军,并极大地缩短战争时间。这对他个人威望、对苏联的国际地位都至关重要。
但政治上的风险也确实存在。一个资产阶级君主制的罗马尼亚,即使暂时对苏友好,从长远看,依然是意识形态上的敌人和地缘政治上的潜在威胁。而且,英美绝不会坐视苏联完全控制罗马尼亚,他们肯定会大力支持埃德尔政权,使之成为遏制苏联的前哨。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前线的将领们在焦急地等待最高统帅部的命令,每一分钟的延迟,都可能意味着战机的错失和更多红军战士的鲜血。
终于,斯大林拿开了嘴里的烟斗,在烟灰缸边缘轻轻磕了磕。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给马利诺夫斯基和托尔布欣同志发电。”斯大林的声音平稳而坚定,做出了他的决断。
“第一,确认罗马尼亚发生军事政变并对德宣战的情况。命令他们,立即利用敌军混乱,按原计划全力发动进攻!不得有误!目标是迅速突破防线,向福克沙尼、布加勒斯特和普洛耶什蒂方向高速推进。务必抢在德军重整之前,与罗马尼亚起义部队取得联系,并确保油田安全。这是首要的、压倒一切的任务!”
他强调了“全力”和“高速推进”,这基本上采纳了华西列夫斯基的军事建议。巨大的军事利益不容错过。
但紧接着,斯大林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日丹诺夫和贝利亚:
“第二,通知我们与罗马尼亚共产党及其他‘进步力量’的联系人,鼓励并指导他们,利用当前局势,积极活动,扩大自身在军队和民众中的影响力,准备在合适的时机发挥更重要的作用。”
“第三,在外交上,暂不对罗马尼亚新政府给予正式承认。由莫洛托夫同志负责,与罗马尼亚方面进行接触,试探他们的真实意图和底线。要让他们明白,苏联红军的到来,是来消灭法西斯侵略者的,至于罗马尼亚未来的政治安排……必须在彻底驱逐德军之后,由罗马尼亚人民‘自主’决定。”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斯大林的眼神变得异常锐利,“告诉前线的指挥员和政治委员们,进军途中,要严密监视罗马尼亚军队的动向。对于愿意配合、真心对德作战的部队,可以给予必要的支援。但对于任何可能威胁我军安全、或者试图阻挠我们行动的罗马尼亚部队……无论他们打着什么旗号,都必须毫不犹豫地予以消灭!我们不允许任何人在我们背后捅刀子。”
“最后,关于那位国王……”斯大林嘴角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冷意,“他现在还有用。他可以凝聚人心,抵抗德军,减少我们的损失。好好‘保护’他,但也要让他清楚,他的命运,以及罗马尼亚的命运,从现在起,已经和苏联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了。他需要表现出足够的……诚意。”
命令被迅速而精确地记录下来并传达下去。斯大林的决定,是一个典型的现实政治与意识形态考量相结合的产物:在军事上抓住机会,全力出击,最大化即时利益;在政治上保持压力,预留后手,为战后布局埋下伏笔;在手段上则刚柔并济,既有利用也有防备,既有合作也有控制。
随着斯大林命令的下达,庞大的苏联战争机器再次加速运转。在罗马尼亚东北部边境,成千上万的苏军坦克、火炮和士兵,如同解开了缰绳的洪流,开始以更加迅猛的势头,冲向那片因为内部剧变而防线摇摇欲坠的土地。红军的进军号角,与布加勒斯特巷战的枪声,即将在罗马尼亚的天空下交汇。
而在克里姆林宫,斯大林的目光已经越过了当前的战场,投向了更远的西方,投向了战后东欧那片必将深刻打上苏联印记的政治版图。罗马尼亚,只是这盘大棋局上,一颗刚刚被动摇,并即将被重新摆放的关键棋子。它的“解放”过程,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