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五年深秋的布加勒斯特，像一座被巨人之手反复揉碎后又随意丢弃的模型。王宫广场上，象征胜利的旗帜在萧瑟的秋风中无力地飘荡，与广场四周焦黑的断壁残垣形成刺目的对比。空气中混杂着雨水浸泡后的霉味、尚未散尽的硝烟味，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属于废墟和死亡的特殊气息——那是混凝土粉末、烧焦的木头和腐烂有机物的混合体，沉重地压迫着每一个幸存者的肺叶。
埃德尔一世站在王宫书房那扇用木板临时封堵的落地窗前，凝视着窗外这座满目疮痍的城市。玻璃早已在空袭中震碎，冷风从木板的缝隙中嗖嗖地钻进来，即使壁炉里跳跃着火焰，房间里依然弥漫着一股驱之不散的寒意。这寒意，不仅来自物理的温度，更源于他此刻沉重的心情。他刚刚签署完一份命令，授权军队和紧急事务部门，可以“在必要时，征用一切可用于重建的物资和人力”。
“陛下，”米哈拉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他手里捧着一份厚厚的、用各种纸张匆匆装订起来的报告，纸张边缘卷曲，沾着污渍。“这是初步的损失评估……很不完整，很多偏远地区的信息还没传回来。”
埃德尔没有转身，只是微微侧过头。“念。”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米哈拉凯深吸一口气，开始用平稳而沉痛的语调宣读：“根据不完全统计，全国范围内，约百分之四十的工业设施遭受严重或中等程度破坏，其中，普洛耶什蒂炼油厂有三分之一的生产线瘫痪，恢复至少需要六个月到一年。铁路网，尤其是主要干线和多瑙河上的桥梁，损毁率达到百分之六十，交通运输近乎瘫痪。农业方面，由于战时的过度征用和战场破坏，预计明年春季将出现大范围的粮种和畜力短缺……民用住房，在主要城市，如布加勒斯特、康斯坦察、雅西，约有超过三十万栋建筑被毁或严重受损，无家可归者初步估计超过一百五十万人……这还不包括从比萨拉比亚和北布科维纳地区涌入的难民……”
每一个数字，都像一记重锤，敲打在埃德尔的心上。这些不是冰冷的统计，而是他的人民正在承受的苦难。他仿佛能看到，在布加勒斯特那些用破布和木板搭成的窝棚里，在寒风凛冽的街头，无数双饥饿、茫然、带着创伤的眼睛。
“财政呢？”埃德尔打断了他，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米哈拉凯翻到报告的后面几页，语气更加沉重：“国库……几乎耗尽。黄金储备在转移过程中虽有保全，但为了支付对苏联的第一期赔偿——五千万美元等值的物资和货币，已经划走了近三分之一。我们……我们甚至没有足够的现金支付下个月政府职员和教师的工资。通货膨胀已经开始失控，黑市上的列伊已经贬得像废纸一样。”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发出的噼啪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清理废墟的锹镐声和工人的吆喝声。
“苏联代表团，”米哈拉凯迟疑了一下，还是继续说道，“他们的‘经济顾问’已经递交了一份清单，要求我们优先恢复对苏联的石油和农产品出口线路，并‘建议’我们接受以物易物的方式，用我们的原油和粮食，换取他们的……嗯，主要是重工业设备和一些我们暂时无法生产的零部件。”他顿了顿，补充道，“价格，由他们定。”
埃德尔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这就是胜利的代价，或者说，是在最后关头倒戈、避免国家被彻底摧毁和占领所必须付出的代价。苏联的“友谊”从来都不是无偿的，那些驻扎在主要交通线和港口的苏军士兵，既是“保护”，也是监视和威慑。他知道，莫斯科那位钢铁巨人正透过这些“顾问”和驻军，紧紧盯着罗马尼亚的资源和战略位置。
“告诉苏联人，”埃德尔终于转过身，他的脸庞在跳动的炉火映照下显得棱角分明，眼神锐利如鹰，“罗马尼亚会履行停战协定和后续条约的一切义务。但是，罗马尼亚的重建，必须由罗马尼亚人自己主导。我们可以接受‘建议’，但最终决策权，在这里，在布加勒斯特。”他的手指，轻轻点在了铺着老旧地图的橡木桌面上。
米哈拉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是，陛下。我会尽力周旋。”
“不是尽力，是必须。”埃德尔走到桌前，双手撑在地图上，目光扫过罗马尼亚的版图——虽然恢复了特兰西瓦尼亚，但比萨拉比亚和北布科维纳的失去，依然是心头的一道伤疤。“我们失去了太多，流了太多的血。现在，我们没有资格软弱，也没有时间沮丧。”
他直起身，开始下达命令，语速快而清晰：
“第一，成立‘国家重建最高委员会’，由我亲自担任主席，你担任执行副主席。下设工业、农业、交通、住房、财政五个专门委员会，吸纳那些没有通敌嫌疑、有能力的专家和技术人员，不管他们之前的政治倾向如何。我们需要的是能做事的人，不是空谈家。”
“第二，启动‘国家劳动服务计划’。所有十八岁至五十岁、有劳动能力的男性公民，除非有特殊困难，每年必须完成一定天数的义务劳动，参与清理废墟、修复基础设施。参与者可以获得额外的食品配给和少量现金补贴。军队，除了必要的边防和维稳部队，全部投入重建工作，他们是目前最有组织性的力量。”
“第三，发行‘重建债券’。面向国内民众和海外侨胞，以国家信用和未来的石油收入作为担保。我们要让每一个罗马尼亚人，都有机会参与到国家的重生中来。同时，派人去瑞士、去美国，尝试接触那些国际银行家，看看能不能争取到一些条件不那么苛刻的贷款。”
“第四，石油！这是我们目前唯一能快速变现的硬通货。集中所有能集中的技术力量和物资，优先恢复普洛耶什蒂的生产。告诉油田的工人们，他们多生产一桶油，国家就能多换回一吨钢材，或者一船粮食，就能让重建早一天完成。”
“第五，农业是根基。动员一切力量，确保明年春天的播种。没有种子，就去国际市场上买，用我们最后那点黄金储备！没有农具，就让还能开工的工厂日夜不停地生产最简单的犁和锄头！我们必须保证，明年秋天，罗马尼亚人不能再饿肚子！”
一条条命令从他口中吐出，像是一份作战计划，对手是贫穷、饥饿和绝望。米哈拉凯飞快地记录着，原本疲惫的眼神中，也逐渐燃起了一丝光亮。陛下没有沉溺于悲痛，他依然像战争中最危急的时刻那样，果断、清晰，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
“最后，”埃德尔的声音低沉下来，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战前拍摄的布加勒斯特全景照片，照片上的城市美丽而充满生机，与窗外的现实形成残酷的对比。“以我的名义，发表一份告全国国民书。”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缓缓说道：
“告诉我们的同胞，战争结束了，但另一场更加艰巨的战争已经开始。这场战争，没有硝烟，但同样关乎国家的生死存亡。敌人是我们面前的废墟，是我们口袋里的空虚，是我们内心的创伤和迷茫。我们失去了很多，但我们没有失去一切。我们还有脚下的土地，我们还有流淌在血脉里的坚韧，我们还有对未来的希望。”
“罗马尼亚没有在战场上倒下，也绝不会在重建的道路上认输。我，埃德尔一世，你们的国王，将和你们一起，用我们的双手，从这片废墟中，重建我们的家园。这需要汗水，需要忍耐，甚至需要牺牲。但我相信，一个能够经历战火考验而不垮的民族，必将有能力在废墟上，建立起一个更加强大、更加繁荣的国家。”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远处，一队士兵和市民正合力清理着一堆坍塌的砖石。动作缓慢而吃力，但却没有停歇。
“这将是一个新的起点，”他喃喃自语，更像是对自己宣誓，“一个比任何战场都更加艰难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