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七年的初冬,来得比往年更悄无声息一些。
北平的寒风尚未凛冽,但枝头的黄叶已落尽,天空是一种清澈而高远的灰蓝色。
紫禁城内的气氛,却与这清冷的季节截然相反,
涌动着一股新旧交替、生机勃勃的暖流。
自中秋南巡归来,已过去一个多月。
这短短数十日,大明朝堂却经历了一场静水流深般的巨大变革。
以“参议团”方案的提出为序幕,一场平和、有序且充满人情味的权力交接,
在朱元璋的亲自推动和太子朱标的稳健操盘下,高效而顺畅地完成了。
徐达、汤和、冯胜、傅友德等功勋武将,李善长、刘伯温等文臣翘楚,
均已逐步将手中的日常军政要务,移交给了经过严格考察和多年历练的年轻一代。
年轻将领,开始挑起军队重担;
而朝堂各部院的中枢职位,也由一批年富力强、锐意进取的少壮派官员接掌。
整个官僚体系,仿佛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新陈代谢,
虽然核心决策层依旧有朱元璋和朱标坐镇,
但执行的筋骨血肉,已然焕然一新。
这一日,恰逢大朝。
奉天殿内,气氛庄重而热烈。
朱元璋高坐龙椅,精神矍铄,目光扫过下方济济一堂的臣工,眼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欣慰与释然。
太子朱标立于丹陛之下,气度沉凝,
经过半年监国和此番人事调整的磨砺,眉宇间更添了几分君临天下的威仪。
朝会议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当各项政务禀报商议已毕,司礼太监依例高唱“有本启奏,无本退朝”时,
朱标向前一步,手持一卷明黄绸缎,朗声道:“父皇,儿臣有本启奏。”
“讲。”朱元璋颔首。
“启禀父皇,”
朱标声音清朗,传遍大殿,
“经月余筹备,吏部、兵部会同内阁,已完成各部院、各都督府主要官员之考绩迁转事宜。
现将新任人员名单及职司,呈报父皇御览,恭请圣裁!”
此言一出,殿内所有官员,无论是即将卸任的老臣,还是即将履新的少壮,
都不由得挺直了腰板,屏息凝神。
这是此次权力交接的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道程序。
朱元璋接过内侍转呈的名单,并未细看,而是直接递还给朱标,宏声道:
“标儿,此事由你全权主持,名单朕已过目,皆合朕意。就由你,当庭宣旨吧!”
“儿臣遵旨!”
朱标躬身领命,转身面向群臣,展开绸卷,
开始用清晰而沉稳的声音,逐一宣读新任命的官员名单和职务。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兹命:魏国公徐辉祖,署理中军都督府事,总摄京营戎政!”
“郑国公常茂,署理前军都督府事,兼领海军衙门!”
“武定侯郭镇,署理后军都督府事!”
“长兴侯耿璇,署理左军都督府事!”
每念到一个名字,被点到的新任官员便出班跪倒,声音洪亮地领旨谢恩。
这些名字,对于殿内众人来说,大多并不陌生,
他们都是功勋之后,或是在基层历练多年、政绩卓著的干才。
此刻,他们正式接过了父辈或前辈的旗帜,成为了支撑大明帝国未来的栋梁。
文官方面,同样是大换血。
“擢升:吏部左侍郎齐泰,为吏部尚书!”
“擢升:户部右侍郎黄子澄,为户部尚书!”
“擢升:翰林院学士方孝孺,为礼部右侍郎,入阁参预机务!”
一批年轻而富有朝气的面孔,开始占据帝国的核心行政岗位。
他们或许经验不如老臣丰富,但精力充沛,
勇于任事,更易于接受新思想、新技术,与太子朱标的施政理念更为契合。
整个宣旨过程,庄严肃穆,井然有序。
朱元璋端坐其上,面无表情,但微微颔首的动作,显示了他对这份名单的认可。
朱标则气度从容,念出的每一个名字都清晰有力。
而那些站在队列前方,即将正式卸下重担的老臣们。
徐达、汤和、李善长、刘伯温等人,
虽然神色平静,但眼中无不流露出复杂的情绪。
有对权柄的不舍,有对未来的茫然,
但更多的,是一种看到后继有人、江山后浪推前浪的欣慰,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
毕竟,这担子,真的太重了。
尤其是经历了上次朝会,听到海外那庞大到令人眩晕的疆域和那通天彻地的铁路计划后,
他们更加确信,激流勇退,是明智的选择。
冗长的任命诏书终于宣读完毕。
新任官员们叩谢天恩后归班,人人脸上都洋溢着激动与憧憬。
殿内气氛略显躁动,充满了新起点的蓬勃朝气。
就在这时,朱元璋却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轻轻抬了抬手,侍立一旁的老太监王景弘立刻会意,
躬身捧上一个铺着明黄锦缎的托盘,托盘上,
放着一卷空白的、却盖有皇帝玉玺的圣旨,以及一支御笔朱砂。
原本有些躁动的大殿,瞬间变得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卷空白的圣旨上。
连朱标也微微侧身,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任命已经宣布,父皇这是要追加封赏?
还是另有要事?
朱元璋没有看任何人,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御案前。
他伸出手,动作沉稳地拿起了那支朱笔。
笔尖在朱砂上轻轻蘸饱,鲜红欲滴。
他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或苍老、或年轻、或疑惑、或期待的脸庞,
最后,落在了太子朱标的身上,停留了片刻,
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有关爱,有期许,更有一种决绝。
然后,在满朝文武惊愕的目光注视下,朱元璋深吸一口气,
俯下身,手腕悬肘,开始在那卷空白的圣旨上,
一笔一划,沉稳有力地书写起来。
他没有念出声,但每一个字的落下,都仿佛重若千钧,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大殿内静得可怕,只有笔尖划过绸缎的细微沙沙声,以及一些人逐渐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朱元璋写得很慢,很认真。
他的字迹,一如既往的刚劲有力,甚至带着几分草莽出身的霸气。
但此刻,这霸气中,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庄重与淡然。
时间一点点过去,没有人敢出声,甚至连咳嗽声都没有。
所有人都预感到,有极其重大的事情即将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