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巷子最深处,那堵坍塌的老墙阴影下,不知如何同时浮现出五道身影。
这五人也穿着黑袍,但脸上的面具却截然不同——那是五张纯白、光滑、没有任何五官轮廓甚至花纹的“空白面具”。在周围一片狰狞鬼面的映衬下,这五张白面具显得格外诡异、冰冷,仿佛不带任何情感与身份,只是纯粹的执行符号。他们同样沉默,只是并肩站在巷尾,如同五尊白色的界碑。
紧接着,其中一名白面具微微侧身,抬手对着那堵塌墙的某个不起眼处虚按了一下。墙面无声地滑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仅容两人并行的幽深石阶入口,里面透出黯淡的、仿佛源自某种荧光苔藓的惨绿色光芒。
无需言语,巷中的黑袍鬼面客们开始动了。他们依旧保持着沉默,却秩序井然,如同受过严格训练的军队,一个接一个,朝着那石阶入口缓步走去。没有推搡,没有争先恐后,只有轻微的、几乎被刻意压制的脚步声。
韩山与木辰混在队伍中段,随着人流向内移动。踏入石阶,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苔藓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陈旧血腥味。石阶蜿蜒向下,不久便转入一条人工开凿的、粗糙却异常坚固的甬道。甬道岔路极多,如同迷宫,每隔一段距离便有戴着白面具、如同石雕般站立不动的守卫(同样是空白面具)。领头的白面具在前方默然引路,不时在岔路口选择方向,后面的黑袍客们机械地跟随,无人质疑,无人交谈。
在这近乎压抑的寂静和单调的荧光照明下,时间的流逝感变得模糊。大约走了有半个时辰(感觉却像更久),穿过一道厚重的、刻画着复杂禁制符文的石门后,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地下空间呈现在众人面前。穹顶高耸,镶嵌着无数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硕大明珠,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却又丝毫不显刺眼。地面平整如镜,是一种暗沉的青黑色石材铺就。空间的布局简洁而高效:中央是一大片开阔的、划分出整齐格线的区域,每个格线内都摆放着一张石台,粗略一看,足有上百个之多。此刻,大约有三分之一的石台上已经摆放了物品,罩着隔绝探查的黑布,显然是由主办方提前设置好的“官方”或“特邀”摊位。
而那些跟随进入的黑袍客中,约莫有七八十人,在进入会场后,便迅速而无声地四散开来。他们并不去中央的摊位区,而是默契地走向会场边缘那些预留的空地、石柱后方、甚至一些不起眼的凹陷处。到了选定位置,便从黑袍下取出自己的乾坤袋,轻轻一抖。
顿时,琳琅满目的物品凭空出现:或是直接摆在地上铺开的兽皮上,或是瞬间架起一个简易的货架,甚至有人直接在地上刻画一个小型展台阵法,将物品悬浮展示。这些“私人摊位”上的东西五花八门,更是千奇百怪:闪烁着诡异灵光的矿石、浸泡在不明液体中的器官或胚胎、气息晦涩的残破法宝、封面焦黑的古籍、封在晶石中的奇异虫尸、乃至一些仅仅看上一眼就让人心神不宁的雕像或图腾……
剩下的百余名黑袍客,包括韩山与木辰,则是“买家”。开始在这片骤然热闹起来、却又依旧保持着诡异安静的地下大卖场中穿梭游走。目光扫过一个个摊位,时而驻足细看,时而摇头离开。
“此次半仙会,维持三日,会场内有临时休息区,一旦走出会场,不得再重新入内!”不知从何传来的一道声音响彻在整个会场上空。
这道声音浑厚有力,只从声音便可断定此人修为在六品!
对所有人来说,这是提示,也是一种警告!
声音散去,这场汇聚了南州乃至周边地域诸多隐秘存在的“半仙会”,就以这种最直接、最隐秘、也最考验眼力和胆魄的方式,悄然开市。
随着一声锣响,会场内的“鬼影”们都活络了起来。摊位沿着石壁和中央区域有序排开,有的铺着绒布,有的直接以石板为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鉴别物品的低声讨论嗡嗡作响,夹杂着偶尔因成交或发现宝贝而压低的惊呼。
“瞧一瞧看一看了啊,刚从古修士洞府挖出来的残缺阵图,价格好商量!”
“五百年份的鬼面菇,只换同等价值的炼器材料!”
“这件护心镜,能挡五品修士全力一击,走过路过……”
韩山与木辰对视一眼,面具下的眼神都透着一丝错愕,随即化为更加小心的警惕。这半仙会,果然“仙”、“俗”参半,鱼龙混杂。
“别走散了。”韩山低声道,声音透过面具显得有些闷。
“嗯,分看两边。”木辰会意。
两人默契地维持着并肩而行的姿态,韩山的目光如扫描般掠过左侧的摊位,木辰则负责右侧,二人着重寻找旗幡、令旗类物件。他们穿行在熙攘的“鬼影”之间,耳边充斥着各种真伪难辨的吹嘘和锱铢必较的争论,心中却只惦记着那件关乎玄璃复生的关键之物——引魂幡。
摊位上的东西五花八门:奇形怪状的矿物、灵气盎然的草药、锈迹斑斑的古兵刃、字迹模糊的玉简、甚至还有一些被封禁的、气息阴沉的不知名物体。但始终未见幡旗的影子。
就在他们穿过一片主要交易丹药材料的区域,即将步入更深处时,木辰眼角余光猛地捕捉到右侧一个相对冷清的角落。
那是一个不起眼的私人摊位,只铺着一块深灰色的粗麻布。上面零零散摆放着几件东西:一个精致的罗盘,几张颜色暗沉的符箓,还有一面……叠放在脚边、大约只有巴掌大小、布料呈暗红色、边缘似乎绣着复杂纹路的三角小旗!
木辰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轻轻碰了一下韩山的手肘。韩山立刻顺着他的暗示看去。
两人目光同时锁定那面小旗,它实在太小了,若非有心寻找,极易被忽略。暗红的底色上,用更深的近乎黑色的丝线,绣着某种扭曲的、仿佛无数眼睛与触手纠缠的诡异图案,仅仅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心神微微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