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地下基地,主控中心。
只有无数服务器散热风扇发出的、如同深海暗流般的低沉嗡鸣,以及主屏幕上流淌的、仿佛汇聚了星河的数据洪流。
空气中弥漫着特种冷却液以及精密仪器特有的、微凉而洁净的气息。
江辰站在巨大的弧形主屏幕前,身影在幽蓝色的数据光晕映照下,显得有些孤独,又无比专注。
屏幕一侧,是刚刚接收到的、来自“深蓝利剑”首次实战化火力测试的最终评估报告。
那些令人瞠目结舌的毁伤效果数据、目标从雷达上“消失”再到物理上“消失”的对比图、以及敌方监测体系近乎“失明”的间接佐证,此刻只是化作了屏幕上几行简洁的结论性语句和几个跳动的、代表“优秀”的绿色字幕。
他的目光只是在那份报告上停留了不到三秒,便移开了。
仿佛那足以让外界掀起惊涛骇浪的“小小震撼”,对他而言,只是计划中一个理所当然的步骤,一道早已知道答案的数学题,缺乏惊喜,也无需过多关注。
他的视线,落在了屏幕中央,那副线条优雅流畅、充满未来飞行器美学的三维设计图上——“玄女”
旁边分屏上,则是林志远团队提交的、关于“玄女”号验证机最新地面测试报告,其中不乏一些巧妙而精妙的技术亮点。
江辰快速浏览着。
林志远确实是个天才,一个将逻辑、数学和工程美学结合到近乎极致的天才。
他能在“烛龙”给出的基础框架和江辰偶尔点拨的关键思路上,甚至在某些细节上堪称“优雅”的解决方案。
他设计的“玄女”号验证机,在现有材料和技术框架下,几乎将性能推到了理论极限——更高的升阻比,更优化的隐身外形,更紧凑而强大的内埋武器舱布局,以及一套基于现有芯片工艺、却通过巧妙算法将效能压榨到极致的高速数据链和航电系统。
看着那些复杂而精密的图纸、公式和仿真数据,江辰的眼中,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平淡,甚至是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
不是不满意,更非轻视。
恰恰相反,他深知林志远和他的团队已经做到了这个时代人类工程师的巅峰。
那些设计,在“烛龙”的评估体系里,各项指标都闪烁着代表“优秀”甚至“卓越”的光芒。
如果放到外面的世界,足以引起任何一个航空强国的震动和疯狂追逐。
但问题也正在于此。
“太……‘正常’了。” 江辰心中默语。
林志远的设计,是基于现有材料、现有工艺、现有理论基础上的、最优化、最合理的解。
它们遵循着已知的物理定律,利用着已知的材料特性,解决着当前框架下可预见的工程难题。
它们“不是进化”,而是“改良”,是“优化到极致的产物”。
而江辰脑海中盘桓的,那些来自未来的、破碎却闪光图,那些关于“玄女”的最终形态,甚至“玄女”之后更宏大的构想,需要的往往是“颠覆”,是“跃迁”,是“重新定义规则”。
比如动力。“烛龙”提供的、基于其理解与江辰引导而开发的、被暂时命名为“盘古之心”供能单元,确实提供了近乎“无限”的充沛能源,解决了传统飞行器最大的瓶颈之一——能量来源与持续力。
这使得“玄女”可以设计得更加“任性”,拥有更持久的留空时间,更强劲的电力供应给各类传感器和电子设备,甚至为未来可能的高能武器上机提供了想象空间。
但,能源只是基础。
要将能源转化为速度,转化为高度,转化为不可探测的隐形,转化为足以承受极端环境的结构强度……这一切,最终都落在“材料”这两个字上。
江辰的目光落在“玄女”设计图旁边,那密密麻麻列出的材料清单和性能要求上。
清单上的每一项,都指向当前材料科学的边界,甚至边界之外。
林志远团队已经竭尽所能,利用“天工”能调集到的全球最顶尖(有些甚至是实验室级)的材料,通过最巧妙的设计来规避材料的短板。
但这终究是“规避”,是“妥协”,而非“突破”。
江辰仿佛能看到,在“玄女”那优雅流畅的外表下,是无数工程师绞尽脑汁、在性能、重量、可靠性、成本之间走钢丝般的艰难平衡。
这架“玄女”三号验证机,或许能飞得很高很快,或许能隐得很好,或许能携带足够的传感器和武器,但它离江辰心中那架能够自由翱翔于临近空间、具备真正战略威慑力的“玄女”,还有着本质的差距。
那差距,就是材料的鸿沟。一道需要基础科学、工艺工程、甚至一点点运气的、漫长而艰难的鸿沟。
不是靠“烛龙”的超强算力和优化算法就能一蹴而就的,也不是靠林志远这样的天才工程师“螺蛳壳里做道场”就能完全解决的。
“终究,还是要仰望星空啊……” 江辰心中喟叹。
他想起了后世那些改变游戏规则的空天飞行器,想起了那些在极端环境下依然坚不可摧的新材料,想起了从实验室走向工程化所必须经历的、一次次试错、迭代、突破的艰难历程。
这些,都需要时间,需要持续不断、不计成本的投入,更需要一点点在未知领域摸索的运气。
现在,还不是时候。
陆上与空中的其他布局,也正处于关键的技术验证和体系构建期,不宜过度分散精力和资源。
更重要的是,那些真正能颠覆现有材料体系的“钥匙”——比如基于“烛龙”计算模拟能力指导下的新材料分子设计、比如对某些特殊自然现象或极端条件下材料行为的逆向工程探索、甚至是更前沿的、涉及物质本质的能源-材料交叉研究——都还处于非常初期的积累和理论储备阶段,远未到能大规模工程应用的临界点。
他关闭了“玄女”的设计图。
屏幕上重新恢复了那片深邃的、模拟着星空的背景,以及“烛龙”无声流淌的、处理着无数线程任务的状态信息流。
“时机未到。” 江辰对自己说。
躁动和冒进,是技术攀登的大忌。
尤其是当目标指向那遥不可及却又充满诱惑的星辰大海时,更需要扎实的根基和足够的耐心。
他将目光从屏幕上收回,转身走向基地深处,那里是“祝融”高超音速项目和其他几个更基础、更隐秘的研究方向所在地。
海上的剑已铸成,并初试锋芒。
接下来,是该继续耐心地、一点一点地,锻造那把能够刺破苍穹、真正将目光所及之处纳入掌控的“天之矛”,并为锻造它,准备好足够坚韧、足够特殊的“材料”了。
至于“玄女”,就让它按照林志远的思路,先飞起来吧。
那优雅的身姿,哪怕只是雏形,也足以在未来的天际,投下一片令人不安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