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天局的会面安排在一处保密的内部会议中心。
气氛严肃而务实,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对彼此实力和界限的认知。
航天局方面展示了他们正在规划论证的、大型载人空间站的部分设计方案和关键技术需求。
ppt上的图表详实,数据严谨,结构庞大而复杂,整体布局和功能分区,让江辰和林志远都感到一种强烈的、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是的,太熟悉了。
这设计方案,从核心舱的构型,到节点舱的对接口布置,几乎就是国际空间站那一套的“优化复刻版”,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努力追赶和模仿国际主流空间站设计理念的产物。
航天局的专家们介绍得十分认真,语气中带着自豪与期盼。
他们详细阐述了如何克服某些“卡脖子”的关键元器件,如何优化能源管理系统以提高效率,如何在有限的预算和工业基础上,实现这个“中国版大型空间站”的自主建设。
然而,在江辰眼中,这份耗费了无数人心血的设计方案,却透着一种深深的、令人遗憾的“桎梏感”。
它的思维,依然被束缚在20世纪末、21世纪初的航天工程范式里,依赖于昂贵的一次性发射,系统设计趋于保守和冗余叠加。
航天局的一位技术负责人结束汇报,目光热切地看向江辰和林志远,“我们了解到,贵方在生物医学、先进材料和智能系统方面,有着独到的建树。”
会议室内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等待着江辰的回应。
江辰沉默了片刻,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点着。
他没有立刻去看那些充满期待的眼睛,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了投影屏幕上那张复杂的空间站总图。
“感谢贵方的详细介绍,”
江辰终于开口,声音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方案很系统,考虑很周全,体现了我们国家航天人严谨务实、脚踏实地的作风。在一些关键子系统上,实现自主可控,意义重大。”
先给予肯定,这是礼节,也是事实。
但是,他话锋一转,却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感:“不过,在详细研究贵方提供的技术需求清单后,我恐怕需要直言——贵方目前的设计思路和技术路径,与‘天工’所专注和擅长的技术方向,存在一些……根本性的差异。”
差异?
航天局的技术专家们微微一愣,随即有些不服气。
差异在哪里?
我们的设计是遵循最成熟、最可靠的国际通用模式,经过了大量仿真和地面试验验证的!
江辰似乎看出了他们的疑惑,他没有去争论具体的技术细节孰优孰劣,那会陷入无休止的技术辩论。他选择了一个更根本的切入点。
“贵方的设计,核心目标是建造一个‘可长期驻留的、功能完备的、国家级大型空间站’。这没有错。但为了实现这个目标,设计哲学是基于现有的、成熟的技术体系进行集成和优化,追求的是在已知框架内的‘最好’和‘最可靠’。”
江辰缓缓说道,“而‘天工’近年来在相关领域的探索,无论是新型推进、材料,还是智能系统、生物支持,其底层逻辑,更多是在尝试重新定义框架本身。”
“比如,在空间站架构上,我们更倾向于高度模块化、分布式、可在线升级替换的设计。这需要全新的在轨操作、自主对接和智能管理理念。”
江辰每说一点,航天局专家们的脸色就凝重一分。
他们听出来了,江辰不是在挑刺,而是在描述一种、更具颠覆性的航天发展范式。
这种方式,听起来更灵活、更经济,但也……更冒险,更依赖于一系列尚未完全成熟、甚至有些“离经叛道”的技术。
“所以,” 江辰总结道,语气带着一丝遗憾,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清晰,“如果我们按照贵方现有设计思路提供的技术支持,但这种帮助是‘改良性’的,是让贵方沿着现有路径走得稍微顺一点、快一点。
但这并非‘天工’技术真正的价值所在,也无法充分发挥我们的优势,更与我们自身的长远规划方向存在根本分歧。”
他目光扫过对面有些沉默的专家们,坦诚地说:“将我们的资源和技术,投入到对我们自身目标助益有限、且可能将我们锁定在一种我们认为并非最优技术路径的方向上,这对‘天工’而言,并非最佳选择。”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合作可以,但要么按我们的思路来,进行更深层次的协同设计;
要么,工具性的技术转让或部件供应,而后者,显然江辰不感兴趣。
会议室内的气氛有些凝滞。航天局的领导们交换了一下眼神。他们听懂了江辰的潜台词:你们的设计,思路“旧”了。
这让人有些不舒服,但对方展现出的技术自信和那种截然不同的视角,又让他们无法轻易反驳。
更重要的是,他们确实急需“天工”在某些“卡脖子”环节上的关键技术,来确保自家空间站计划的顺利推进。
最终,一位更高级别的领导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江总的见解,确实为我们提供了新的思路,很有启发性。不过,我们现有的空间站计划,是经过多年论证、凝聚了无数人心血、调整的余地……确实不大。不知江总,在现有框架下,我们是否还有合作的空间?”
这就是现实的妥协。
国家意志、庞大的工业体系惯性、以及已经投入的沉没成本,使得“推倒重来”或“根本性转向”几乎不可能。
他们需要的是“助力”,而不是“颠覆”。
江辰对此早有预料。
他心中那点微弱的、希望以更先进理念影响国家航天主航道方向的火花,在现实面前熄灭了。
道不同,确实难以为谋。但他也并非一无所求。
“当然有。” 江辰点了点头,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与务实,“我们可以换一种合作方式。贵方急需的几项关键技术,我们可以提供经过验证的、质量控制标准和部分核心材料供应渠道。”
航天局众人的眼睛亮了起来。这正是他们迫切需要的!能解决实实在在的工程难题!
“作为交换,” 江辰话锋一转,“‘江记’需要贵方在未来三年内,提供不少于六次的可靠商业卫星发射服务。
发射价格按市场公允价计算,但我们需要优先的发射窗口和最高级别的质量控制与安保标准。
此外,在发射任务中,我们需要派驻自己的技术团队进行现场监督和数据接收,并享有对部分非核心发射数据的知情权。”
用几项关键技术,换取稳定、可靠且优先的发射机会。
这对于正在积极拓展商业发射市场、同时又急需关键技术的航天局来说,是一笔各取所需的交易。
航天局的领导们低声快速商议了几句。
这个交易,显然比他们最初希望的、更深入的战略合作要“浅”,但比单纯花钱买技术要“深”,而且更实际,更能立刻解决问题,也符合程序。
“原则上,我们可以接受这个合作框架。”
那位领导最终表态,“具体的技术细节、交付标准、发射合同条款,我们可以让技术团队和法务团队后续具体对接。”
“可以。” 江辰干脆地点头。没有多余的寒暄,利益交换,清晰明了。
会议在一种务实但略显疏离的气氛中结束。
双方握手,礼貌而克制。
航天局的人带着得到关键技术的满足和对“天工”那“离经叛道”想法的复杂心情离开。
江辰这边,则平静地收拾东西。
“有点可惜,” 离开会议中心的路上,林志远低声对江辰说,“他们的设计,如果能够融入我们的一些思路,或许能走得更远。”
“思路决定出路。”
江辰望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景象,语气淡然,“他们的路,是国家选择的、基于现实条件和历史路径依赖的路,稳妥,但束缚也多。各取所需,互不干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