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滨的春天来得晚，四月底了，早晚的风还带着寒意。
“来一袋”方便面厂在厂区西北角，独立的一栋三层红砖楼。
厂长办公室在三楼，朝南，采光很好。
但此刻，办公室里气氛有些冷。
苏静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份手写的方案。
对面坐着方便面厂的老厂长，姓高，五十八岁，头发花白，脸膛黑红，手指关节粗大。
他面前摊着苏静的方案，但眼睛看着窗外。
“高厂长，这是我初步拟的‘香脆面’开发方案。”
苏静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香脆面……”高厂长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就是把面饼做成小块的、酥脆的零食，配上不同口味的调味粉。”
苏静解释道。
“主要针对学生和年轻人，可以做课间零食、旅行零食。”
高厂长终于转过头，看了看苏静。
“苏工，你在研发中心，搞罐头杀菌，那是大项目，陈总亲自抓的。”
“我们方便面厂，小门小户，按部就班生产就行。”
这话说得很客气，但意思很明显——别来指手画脚。
苏静咬了咬嘴唇。
“高厂长，我调研过市场。”
“现在城里的年轻人，尤其是学生，有零花钱，喜欢新鲜东西。”
“他们买方便面，不只是为了泡着吃，有时候会干吃面饼。”
“如果我们专门做一款干吃的、口味多样的零食面，一定有市场。”
高厂长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阳光下盘旋。
“苏工，我干方便面这行，快十年了。”
“从最早的手工作坊，到现在的半自动生产线。”
“经验告诉我一件事——别折腾。”
“方便面就是方便面，泡着吃的。”
“你把它做成零食，那还叫方便面吗？”
苏静想说，叫什么不重要，市场接受才重要。
但她忍住了。
高厂长是厂里的老人，威信高，不能硬顶。
“高厂长，我们可以先小批量试产，看看市场反应。”
“如果不好，损失也不大。”
“如果好，可能就是新的增长点。”
高厂长摆摆手。
“试产也要钱，要改生产线，要培训工人，要重新设计包装。”
“这些，都是成本。”
“现在厂里的任务，是保质保量完成‘来一袋’的订单。”
“没精力搞这些花里胡哨的。”
谈话陷入了僵局。
苏静知道，再谈下去也不会有结果。
她收起方案。
“高厂长，那这份方案，我先拿回去。”
“你再考虑考虑。”
高厂长点点头。
“苏工，我知道你是好心，想为厂子发展出力。”
“但有些事，急不得。”
苏静离开办公室，下楼。
楼梯间的墙壁上，贴着“来一袋”方便面的宣传画。
一个工人端着碗面，笑容满面。
旁边的广告语是：“来一袋，吃饱干活有力气！”
很朴实，很符合这个时代。
但苏静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走出方便面厂，她没回研发中心。
而是去了厂区的小卖部。
正是中午休息时间，小卖部里挤满了工人。
苏静站在角落里，观察。
有几个年轻工人，买了“来一袋”方便面，没泡，直接把面饼掰碎，撒上调味粉，摇一摇，就当零食吃。
一边吃，一边说笑。
“这样吃也挺香。”
“就是有点干。”
“配瓶汽水就好了。”
苏静默默记下。
她又去了厂区门口的小学。
放学时间，孩子们涌出来。
有些孩子手里拿着零花钱，在小卖部买零食。
苏静看到，有孩子买了“大大卷”泡泡糖，有孩子买了“无花果”丝，也有孩子买了干脆的“动物饼干”。
但没有方便面。
她走过去，问一个小男孩。
“小朋友，你吃过方便面吗？”
“吃过，妈妈煮的。”
“如果有一种方便面，可以直接当零食吃，你会买吗？”
小男孩眨眨眼睛。
“像饼干那样？”
“对，脆脆的，有不同口味。”
“那……要看多少钱。”
苏静笑了。
市场调研，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
回到研发中心，她重新修改方案。
增加了成本分析，增加了目标用户画像，增加了竞品分析——虽然现在还没有真正的竞品。
她还画了几版包装草图。
小巧的袋装，鲜艳的颜色，卡通图案。
下午，她去找了孙卫东。
销售部在总部大楼二楼，人来人往，电话声不断。
孙卫东正在跟手下开短会，看到苏静，示意她稍等。
十分钟后，会议结束。
“苏工，稀客啊。”孙卫东倒了杯水，“听说你在攻关罐头杀菌，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孙总，有件事想请教。”
苏静拿出修改后的方案。
孙卫东快速浏览。
越看，眼睛越亮。
“香脆面……零食化……”
他放下方案，看着苏静。
“苏工，这想法，有点意思。”
“您觉得有市场吗？”
“有，而且很大。”孙卫东很肯定，“我跑市场这么多年，最清楚——年轻人，尤其是学生，是零食消费的主力。”
“他们追求新鲜，追求个性，价格敏感度相对低。”
“如果我们能做出一款好吃、好玩、价格又不贵的零食面，绝对能火。”
苏静松了口气。
总算有人支持了。
“但是，”孙卫东话锋一转，“高厂长那边，不好过吧？”
“他……比较保守。”
“不是保守，是怕担责任。”孙卫东一针见血，“老高那个人，做事稳，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你这方案，要改生产线，要投入，要冒风险。”
“成了，功劳不一定算他的。”
“败了，责任肯定他背。”
“换你，你干吗？”
苏静沉默了。
孙卫东说得对。
“那……怎么办？”
“两条路。”孙卫东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找望哥，让他下命令。但这样会得罪老高，以后在方便面厂，你更难开展工作。”
“第二，做出成绩，用事实说话。”
“怎么做出成绩？”
“小范围试点。”孙卫东说，“你不是有研发中心的实验室吗？先用手工做一批样品出来。”
“我拿到市场上试销，看看反应。”
“如果卖得好，数据摆出来，老高就没话说了。”
苏静眼睛亮了。
“可以吗？”
“当然可以。”孙卫东笑了，“销售部本来就有新产品试销的权限。”
“不过……”他顿了顿，“样品你得自己做，我不能给你拨钱。”
“没问题！”苏静站起来，“我这就回去做！”
“等等。”孙卫东叫住她，“包装也重要。你那些草图，太学生气了，得改改。”
“怎么改？”
“要酷，要潮，要让人一眼就记住。”
孙卫东从抽屉里拿出几本杂志。
都是香港和日本的，封面是流行歌星和电影明星。
“看看人家的设计，学学。”
苏静接过杂志，如获至宝。
“谢谢孙总！”
“别谢我，赶紧把样品做出来。”孙卫东说，“市场不等人。”
从销售部出来，苏静脚步轻快。
她没有回研发中心，而是直接去了食品实验室。
实验室里，周师傅和彼得洛维奇正在调试新一批的杀菌参数。
看到苏静进来，周师傅抬头。
“小苏，罐头那边的数据出来了，你来看看。”
“周师傅，彼得洛维奇先生，我有个新想法，需要你们帮忙。”
苏静把香脆面的方案简单说了一遍。
周师傅听完，皱了皱眉。
“方便面当零食？这能行吗？”
“我想试试。”苏静说，“孙总也支持。”
听到孙卫东支持，周师傅脸色稍缓。
“那……要我们做什么？”
“面饼的配方和工艺。”苏静说，“现有的方便面面饼，泡着吃合适，但干吃太硬，不够脆。”
“需要调整面粉配比、加水量、和面时间、油炸温度和时间。”
彼得洛维奇来了兴趣。
“零食？苏联，也有。饼干，脆饼。”
“对，就是类似饼干的口感，但要保留方便面的风味。”
周师傅想了想。
“这个得试验。”
“我帮你们。”苏静说，“罐头杀菌那边，主要参数已经定了，剩下的优化工作，我可以晚上做。”
周师傅看着苏静布满血丝的眼睛。
“小苏，你这样连轴转，身体吃得消吗？”
“吃得消。”苏静笑了，“年轻，不怕累。”
周师傅叹了口气。
“行吧。”
“老彼得，咱们帮小苏弄这个。”
彼得洛维奇点头。
“实验室，有小型和面机，油炸锅。”
“可以，做试验。”
三人说干就干。
周师傅负责面粉配比，彼得洛维奇负责设备调试，苏静负责记录数据和调整工艺。
第一次试验，面饼太硬，咬不动。
第二次，太脆，一碰就碎。
第三次，口感对了，但调味粉不均匀。
……
试验一直做到晚上十点。
实验室里飘着面粉和油脂的味道。
桌上摆着几十个失败品。
但终于，在第十三次试验时，成功了。
面饼金黄酥脆，轻轻一掰，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撒上特制的烧烤味调味粉，摇匀。
周师傅尝了一块。
“嗯……这个可以。”
“香，脆，咸淡合适。”
彼得洛维奇也尝了。
“比苏联饼干，好吃。”
苏静自己尝了一口。
眼睛亮了。
就是这个味道！
“包装呢？”周师傅问。
苏静拿出孙卫东给的杂志，又拿出自己重新设计的草图。
这次，她借鉴了日本零食的包装风格。
亮黄色底色，黑色的卡通字体，一个夸张的嘴巴图案，旁边配着“咔嚓！”的字样。
“这个……”周师傅看了看，“是不是太花哨了？”
“要的就是花哨。”苏静说，“要吸引年轻人的眼球。”
彼得洛维奇点头。
“年轻人，喜欢鲜艳。”
周师傅没再说什么。
“样品做多少？”
“先做一百袋。”苏静说，“明天我给孙总送去。”
当晚，苏静几乎没睡。
她和实验室的助手一起，手工包装了一百袋香脆面。
每袋三十克，小巧玲珑。
包装袋是临时用透明塑料袋做的，贴上打印的标签。
虽然简陋，但能看出雏形。
第二天一早，苏静抱着纸箱，来到销售部。
孙卫东正在吃早饭——两个包子，一碗粥。
看到苏静，他愣了一下。
“这么快？”
“样品做好了。”
苏静打开纸箱，拿出一袋。
孙卫东接过来，看了看包装。
“标签有点粗糙，但设计思路对。”
他撕开包装，尝了一块。
咀嚼。
眼睛慢慢睁大。
“这个……可以啊！”
“口感酥脆，调味够劲，吃完还想吃。”
他立刻叫来手下一个销售组长。
“老赵，把这些样品，拿到几个中学门口的小卖部，免费试吃，收集反馈。”
“重点问三个问题：一，好不好吃；二，愿意花多少钱买；三，包装喜欢哪个颜色。”
“是！”
老赵抱着纸箱离开。
孙卫东看向苏静。
“苏工，你这次，可能真搞出个好东西。”
苏静笑了。
笑容里有疲惫，但更多的是兴奋。
“如果市场反馈好……”
“那就上生产线。”孙卫东说，“到时候，老高那边，我去说。”
“谢谢孙总！”
“别谢我，是你自己的本事。”
孙卫东顿了顿。
“不过苏工，有句话我得提醒你。”
“你说。”
“搞技术的人，往往觉得产品好就一定能卖出去。”
“但市场不是这样。”
“产品好，只是基础。”
“怎么卖，卖给谁，什么时候卖，卖什么价格，这些都很重要。”
苏静认真听着。
“我记住了。”
“去吧，等反馈。”
苏静离开销售部，回到研发中心。
她没有马上投入工作。
而是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厂区。
方便面厂的红砖楼，在晨光中很安静。
但她知道，很快，那里就会掀起波澜。
因为一个新的产品，一个新的想法，正在孕育。
而这一次，她不想再只是提出想法。
她想把它变成现实。
不管有多少阻力。
不管要付出多少努力。
她都要试试。
因为这就是创新。
这就是成长。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
照在她年轻的脸上。
坚定，充满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