谣言是从哪里开始的,没人说得清。
有人说,是钢巴图家那个整天醉醺醺的老牧羊人,在酒馆里红着眼睛说的。他说他亲眼看见,苏联来的工程师半夜在草场上埋东西,“黑乎乎的,像铁罐子,肯定是他们那边的邪术”。
有人说,是从苏木卫生院传出来的。一个年轻护士信誓旦旦地说,项目组那些机器挤出来的奶,送去检测了,“细菌超标,还有铁锈味,孩子喝了准拉肚子”。
还有人说,是旗里某个干部的亲戚,在饭桌上压低声音讲的。讲项目组引进的那些外国草种,“长得是快,但把地里的养分都吸干了,明年那片地准废”。
风一吹,这些话就像草原上的沙蓬草,滚到哪里,就在哪里扎下根。
巴特尔是在去朝鲁家的路上,听到第一个版本的。
他骑马路过一片定居点,几个牧民正蹲在土墙根下晒太阳。看见他过来,说话声停了,眼神躲闪着。有个年纪大的牧民张了张嘴,想打招呼,被旁边的人拽了拽袖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巴特尔老师,”一个中年女人从蒙古包里探出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您……您喝水吗?”
巴特尔勒住马:“不喝了,大嫂。我去朝鲁家看看。”
女人的表情有些复杂。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朝鲁家……您别去了。”
“怎么了?”
“他婆娘病了。”女人声音更低了,“说是喝了项目组发的奶粉,上吐下泻,躺两天了。”
巴特尔的心猛地一沉。
朝鲁家的蒙古包里,药味混着羊膻味,呛得人喘不过气。
朝鲁的婆娘躺在毡子上,脸色蜡黄,额头上盖着湿毛巾。朝鲁蹲在火炉边,盯着炉子里跳动的火苗,一动不动。他儿子不在,说是去旗里请大夫了。
“大嫂。”巴特尔掀开门帘进去,带进一股冷风。
女人睁开眼,看见是巴特尔,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闭上了。
“巴特尔老师。”朝鲁站起身,声音干涩,“您来了。”
“怎么回事?”巴特尔走到毡子边,蹲下身,“什么时候开始的?”
“前天晚上。”朝鲁搓着手,“喝了您上次送来的奶粉,半夜就开始吐。请了萨满来看,说是……说是冲撞了地神。”
巴特尔没说话。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是项目组配的简易检测试剂。拔开塞子,凑近闻了闻——奶粉已经结块了,但除了奶腥味,没有别的异味。
“奶粉还有吗?”
朝鲁从角落的木箱里拿出半袋。巴特尔接过,倒了一点在掌心。奶粉颜色正常,颗粒均匀。他蘸了一点放进嘴里,仔细品尝。
只有奶粉的味道。
“大嫂这两天还吃过别的东西吗?”巴特尔问。
朝鲁愣了一下:“就……就是平常吃的。奶茶,炒米,昨天吃了点风干肉。”
“肉是哪来的?”
“钢巴图家送的。”朝鲁声音低了下去,“说是慰问。”
巴特尔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站起身,走到蒙古包门口。外面,天色阴沉沉的,像要下雪。
“朝鲁,”他背对着朝鲁,声音很轻,“你信我吗?”
良久,身后传来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巴特尔老师,”朝鲁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信您。可我婆娘这样……我……”
“明天,”巴特尔转过身,“我请瓦西里教授来。他是乌克兰最好的兽医,也懂人医。让他看看。”
“可萨满说……”
“萨满看的是神,”巴特尔打断他,“医生看的是病。”
哈尔滨,北极光集团实验室。
周师傅戴着老花镜,盯着显微镜看了足足十分钟。然后他直起身,摘下眼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怎么样?”陈望站在旁边问。
“奶样没问题。”周师傅指着桌上的检测报告,“菌落数远低于国标,蛋白质、脂肪含量都达标,重金属、抗生素残留……未检出。”
“那朝鲁的妻子是怎么回事?”
周师傅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档案:“陈总,您看看这个。”
档案是朝鲁妻子的病历复印件——是赵晓阳通过旗里的关系弄到的。病历显示,她三年前就确诊有慢性胃炎,最近因为天气寒冷,饮食不规律,急性发作了。
“所以,跟奶粉没关系?”沈墨问。
“从医学上说,没关系。”周师傅顿了顿,“但从人心上说,有关系。”
陈望明白了。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纷飞的雪花。雪下了一整天,整座城市白茫茫一片,干净得有些失真。
“谣言比真相跑得快。”他喃喃道。
“陈总,”沈墨走过来,“我们需要反击。不是解释,是反击。”
“怎么反?”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沈墨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着冷光,“钢巴图不是散播谣言吗?我们也散——散他的谣言。”
陈望转过身:“具体点。”
“钢巴图垄断收购,压榨牧民,这是事实。他往井里扔死畜,破坏围栏,这也是事实。”沈墨语速很快,“把这些事实,编成牧民能听懂、能传播的故事。不用我们出面,让牧民自己去说。”
“风险呢?”
“风险是可能激化矛盾。”沈墨承认,“但我们现在没有别的选择。草原上的人信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但如果‘眼见’的东西被谣言污染了,我们就得用新的‘眼见’去覆盖。”
陈望沉思着。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让赵晓阳去办。”他终于开口,“但要小心,不能留下把柄。”
“明白。”
沈墨转身要走,陈望叫住他:“等等。”
“陈总?”
“夜校那边,”陈望问,“进展怎么样?”
沈墨脸上露出一点笑容:“其木格来信了。夜校开了三场,来了六十多人。不光牧民,连他们的孩子都来了。巴特尔讲草原生态,瓦西里讲兽医常识,其木格他们教简单的算术和记账。”
“效果呢?”
“朝鲁的儿子,”沈墨说,“那个叫巴雅尔的年轻人,现在天天泡在夜校里。他说他要学会看账本,学会算成本,不能再像他爹那样,被人用几块钱就骗走一年的收成。”
陈望点点头。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本旧相册。翻开,第一页是当年知青点的合影。那些年轻的脸,笑得毫无杂质。
“沈墨,”他忽然问,“你说,咱们做这些事,到底是为了什么?”
沈墨愣了一下。他想了想,说:“为了把企业做大,为了和可口可乐竞争,为了……”
“不。”陈望打断他,手指抚过照片上那些年轻的脸,“是为了让巴雅尔那样的孩子,不用再走他爹的老路。是为了让朝鲁那样的牧民,不用在卖羊的时候手发抖。是为了让这片草原,还能再绿起来。”
他合上相册,抬起头:
“商业是手段,不是目的。咱们的目的是——让跟着咱们的人,活得有尊严。”
办公室安静下来。窗外的雪声,隔着玻璃,听起来闷闷的,像远方的叹息。
草原的夜,瓦西里教授到了。
这个乌克兰老头裹着厚重的羊皮袄,背着一个巨大的医药箱,走路有点跛——那是年轻时在集体农庄冻伤的。他进蒙古包时,朝鲁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瓦西里没说话。他先给女人量了体温,听了心跳,又仔细问了症状。然后他从医药箱里拿出几个小瓶子,调了一种白色的药粉,兑水让女人喝下去。
“急性胃炎。”他用生硬的蒙语说,同时比划着,“不是奶粉的问题。是肉,风干肉,太硬,她的胃受不了。”
朝鲁愣住了:“可萨满说……”
“萨满治神,我治病。”瓦西里打断他,从医药箱里又拿出几包药,“这些,每天三次。还有,最近只能喝粥,吃煮烂的菜。肉,不能吃。”
他收拾医药箱时,看见角落里那半袋奶粉,拿起来闻了闻。
“好奶。”他说,“在我们乌克兰,这样的奶要给小孩子喝,长身体。”
朝鲁的脸红了。他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瓦西里背起医药箱,走到蒙古包门口,又回过头:“明天,我来换药。不要钱。”
他掀开门帘出去了。巴特尔跟出去,看见老头一瘸一拐地走向吉普车,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瘦小,但又格外坚定。
“教授,”巴特尔追上去,“谢谢您。”
瓦西里停下脚步,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在清冷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
“巴特尔,”他说,这次用了俄语,其木格在旁边翻译,“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蒙古吗?”
巴特尔摇头。
“因为我小时候,”瓦西里望着远处的草原,声音很轻,“我家也有这样一片草场。后来,草场沙化了,羊死了,我们家破产了。我父亲……是饿死的。”
风刮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瓦西里裹紧了羊皮袄。
“所以当我听说,有人在蒙古做草原治理,我就报名来了。”他看着巴特尔,“我不是为了钱,我是为了……赎罪。为我们人类对草原犯下的罪。”
他说完,转身上了车。吉普车发动了,车灯在黑暗的草原上划出两道苍白的光柱,慢慢远去。
巴特尔站在原地,很久。
其木格走过来,轻声说:“老师,回吧,外面冷。”
巴特尔没动。他望着吉普车消失的方向,望着那片在月光下沉睡的草原,忽然觉得,肩上担子重得让他喘不过气,但又轻得让他想流泪。
他知道,这个冬天会很长,很冷。
但他也知道,春天一定会来。
因为在这片冰冷的草原上,还有人在坚持做对的事。还有人在相信,草会再绿,羊会再肥,人会再有希望。
远处,钢巴图家的牧场还亮着灯。那灯光在黑暗里显得很嚣张,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但巴特尔知道,眼睛总会闭上的。
而天,总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