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得像墨,浓稠得仿佛能滴落下来,压在皇城的屋脊上。风不起,树不动,连檐角铜铃都静默着,天地间只剩一片死寂。沈令仪背靠青砖墙根,胸膛微微起伏,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冷意顺着脊背爬上来。她闭了闭眼,将方才翻墙时划破袖口的刺痛压下,缓了口气。
萧景琰立在她身侧,玄色劲装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腰间佩刀泛着冷光。他目光如鹰隼,扫过前方那座无门牌的老宅——灰瓦残垣,墙皮剥落,院中枯藤攀附着断柱,像一条条僵死的蛇。这里曾是前朝一位退隐阁老的别院,如今早已荒废,无人问津。正因如此,才成了藏污纳垢的最佳所在。
“就是这里。”他低声道,声音轻得几乎被夜吞没。
沈令仪点头,手不自觉按在胸口,隔着衣料触到那封从工部库院偷查出的匠人名单。纸张微糙,却似有千钧之重。陈五,西府老匠,每月初七准时前往西府送修缮清单,今日正是第七日。而据线报,昨夜有人见他鬼祟出入此地,行迹可疑。
两人贴着墙根前行,脚步轻如落叶,呼吸也压得极低。夜风忽起,吹动檐角一盏孤灯,光影摇曳。远处传来铁甲碰撞之声——巡夜侍卫正沿街巡查,灯笼光晕由远及近,映在墙头投下拉长的人影。
萧景琰眼神一凝,抬手一扬,袖中银光疾射而出,无声无息。只听“噗”一声闷响,檐角灯笼应声熄灭,火光骤灭,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将整座老宅彻底吞没。
时机已至。
他们迅速靠近主屋,身形如影掠过庭院。书房窗缝紧闭,不见一丝光亮透出。沈令仪驻足门前,闭眼凝神,指尖轻压眉心,体内真气缓缓流转。月魂开启——那是她自幼修习的秘术,可短暂回溯他人遗留在器物上的记忆片段。
眼前景象骤然变幻:三日前紫宸殿侧廊,兵部侍郎缓步走过,右手不经意抬起,整理袖口。就在那一瞬,铜兽纹书架微微震动,第三格那本《礼记正义》的后页被人悄然掀动了一下。
她睁开眼,眸中寒光一闪。
走上前去,伸手抽出那本书,纸页泛黄,边角微卷。她手指探入书页背面,沿着装订线细细摸索,终于触到一处微凸——是机关暗扣。轻轻一按,墙面发出极轻的“咔”声,如同蛇尾滑过石缝。
一道暗门缓缓开启,露出向下的石阶,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铁锈与陈年尘土的味道。台阶深不见底,仿佛通往地府幽冥。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言语,彼此皆知此行凶险万分。萧景琰率先迈步,刀已半出鞘,沈令仪紧随其后,手中多了一枚银针,藏于指缝之间。
阶梯漫长曲折,约莫下行十余丈,终至尽头。密室呈方形,四壁嵌满铁柜,每扇柜门皆有铜锁,编号清晰。中央一张黑漆长桌,烛台未燃,唯有一只黑漆木匣静静置于其上,表面雕着云雷纹,隐隐透出一股肃杀之气。
萧景琰眼神一冷,刀尖挑开匣锁,“啪”一声轻响,匣盖弹开。里面是一叠文书,纸张质地各异,有的用宫制黄麻,有的竟是异国特供蓝笺。
沈令仪俯身翻看,动作极快却精准无比。忽然,她的手指顿住。
一份信函以深蓝色墨水写就,字迹清峻挺拔,落款处盖着一枚异国图章——双蛇缠绕权杖,乃西域安陀国密印。而那笔迹……她瞳孔微缩。
和谢太傅朝服内衬那封伪造信,一模一样。
她逐字读下去,呼吸渐重,指尖也不由收紧。
信中写道:“春闱将至,七子已定,登科之后,执掌铨选,朝局可移。”
短短十六字,如冰锥刺心。
所谓“七子”,并非虚指——而是七个已被买通的考生。他们出身寒门,才华出众,极易博取主考官青睐。一旦金榜题名,便可授官入部,掌控吏部铨选要职。届时,官员任免尽在其手,忠良之臣将被逐一排挤,新政难行,旧党覆灭,不动刀兵,却胜似兵变。
她把信抽出来,握在手中,指节泛白。这不只是科举舞弊,这是谋国。
萧景琰站到她身边,目光扫过信件内容,脸色瞬间冷如寒霜。“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他问,声音低沉如刃。
“目前只有送信的人、收信的人,还有我们。”她低声答,将信收入怀中,贴身藏好,仿佛怕它沾染一丝外泄的风。
“兵部侍郎只是个幌子。”萧景琰冷笑,“这信不是他写的,笔迹不符。他是执行者,而非主谋。”
沈令仪点头。“但他知道流程。灯会那夜,茶点是从西府送出,经匠人之手混入宫宴。尚膳监并无登记来源,说明有人删改了记录——且权限极高。”
“现在的问题是,”他盯着她,眼中锋芒毕露,“谁在宫里接应?”
她没答,目光缓缓移向桌角。
那里放着一套青瓷茶具,造型古雅,釉色温润,应是贡品级别。两只杯子,杯底刻着“御用”二字。其中一只杯沿,残留着淡淡的胭脂唇印,颜色浅淡,却清晰可见——是女子所留。
她伸手碰了碰杯壁,已然凉透,但茶香犹存,是北疆雪菊混着南诏桂蕊的特调,唯有宫中几位贵人惯饮此味。
她心头一震。
此人不仅进得密室,还曾在此饮茶议事——从容不迫,地位尊崇。
萧景琰转身走向出口,刀归鞘中,步伐果断。“走,现在进宫。”
她跟上去,脚步刚迈到石阶中段,忽听头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在木地板上,节奏缓慢而稳定。
两人同时停步,屏息凝神。
声音停在书房门口。
接着,是书架被推动的摩擦声——低哑、滞重,像是老旧轮轴艰难转动。
暗门正在从外面关闭!
沈令仪眼神一厉,反手抽出袖中银针,就要往上冲。萧景琰却一把扣住她手腕,极轻摇头。
不能硬闯。
上面之人既敢现身,必有防备。贸然出击,只会暴露身份,前功尽弃。
他们退回密室深处,躲入铁柜阴影之中。头顶,暗门缓缓合拢,最后一丝光线消失,密室陷入彻底黑暗。
脚步声在书房内踱了几圈,随后停下。片刻后,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似有人在查阅什么。
沈令仪靠墙而立,心跳如鼓,却强迫自己冷静。她悄悄摸出一枚铜钱,在掌心写下两个字:留证。
萧景琰会意,悄然取出火折子与蜡丸,将桌上几份关键文书拓印封存,藏入内襟。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终于离去。书架再次响起,暗门开启又闭合,一切恢复寂静。
又等了一炷香时间,确认无人返回,两人才缓缓起身。
“今晚的事,不能声张。”沈令仪低语,“若打草惊蛇,幕后之人必将销毁所有证据。”
“我知道。”萧景琰望她一眼,“但我们必须赶在春闱放榜前,揪出那个在宫中接应的人。”
她点头,目光沉静如深潭。“明日早朝,我会借查案之名,请旨彻查西府匠籍流向。你则盯紧兵部侍郎的行踪——他今夜未来,说明另有联络方式。”
两人默契十足,不再多言,沿着原路悄然撤出。待翻出院墙,重立于夜色之下,天边已有微光浮动,黎明将至。
远处钟楼传来一声悠远的晨钟。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真正的风暴,才刚刚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