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刮过山脊,卷起沙砾与枯叶,在空旷的崖口打着旋儿,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旗杆在风中吱呀作响,那面残破的战旗早已褪了色,边角撕裂,却仍倔强地猎猎翻飞,像一头不肯低头的困兽。沈令仪站在临时搭起的帅帐前,一动未动,仿佛已与这片冷月寒夜融为一体。
她手指按在刀柄上,指腹缓缓蹭过一道新裂的缺口——那是昨日斩断敌将长枪时留下的伤痕。刀未折,人未退,可血已流得太久。她低头看着脚边那摊未干的血迹,颜色已经发暗,边缘凝结成块,像是大地无声的控诉。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仿佛在数着每一滴血背后的名字。
脚步声从侧后方传来,沉稳而克制。萧景琰走过来,肩上的伤口刚重新包扎过,粗麻布条缠得极紧,勒出青白的肤色,渗血的痕迹仍沿着布纹晕开。他动作却未停,径直走向石桌,将一张泛黄的地图铺展开来,四角用碎石压住,风吹得纸页轻颤,如同战鼓将鸣前的心跳。
火把插在石缝里,光摇晃着照在图上,映出东谷那道窄道——仅容两骑并行,两侧峭壁如刃,是天然的埋骨之地。
“你还能用月魂?”他问,声音低哑,却不容回避。
沈令仪闭了闭眼,睫毛微颤,似有千钧压于其上。再睁开时,目光已落于地图之上,瞳孔深处掠过一丝幽光,如同月下湖面忽起涟漪。
“能。”她说,“但只能一次。”
她靠着石桌坐下,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指尖微微泛白。呼吸渐渐放缓,胸膛起伏如潮汐归宁。额角开始渗出细汗,顺着鬓边滑下,在火光下闪出一道湿痕。她的唇色渐淡,脸色泛出青灰,仿佛灵魂正被某种无形之力抽离躯壳。
片刻后,她眼皮猛地一跳,视线骤然穿透眼前的夜色,落入遥远的敌营右翼——那场混乱尚未平息的画面,如镜中倒影般清晰浮现。
她看见传令兵从主营冲出,三人分奔不同方向,其中一人中途折返,换了路线;她看见中军帐前聚集的人比平时多了一倍,几名将领跪地请命,却被亲卫强行拦下;她看见粮车调头,悄然驶向东谷,押运士兵手中举着的灯笼是暗红色,而非平日通行的青色——那是紧急调度的信号。
画面如潮水般涌入又退去,突然断裂。她猛地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嘴角抽动,喉间泛起腥甜,一口血几乎涌上,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她抬手扶住桌沿,指尖发抖,掌心全是冷汗。
“他们乱了。”她喘息着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新帅未立稳,军心浮动。粮道改向,东谷守备空虚,至少缺三成兵力。”
萧景琰盯着地图看了很久,目光在东谷隘口来回逡巡,最终拿起炭笔,在狭窄入口处画了个圈,力透纸背。他抬头,声音冷峻如铁:“精锐埋伏进谷口,火油藏于岩缝,等敌军半数进入再点火。轻骑分两路绕后,截断退路。主力不动,留在山脊,做诱饵。”
命令迅速传下,斥候隐入夜色,将士无声集结。火光映照下,铠甲摩擦的声音细微而密集,如同春蚕啃食桑叶,却是死亡前最后的静谧。
命令传毕,两人并肩走向伤兵所在的营区。地上铺着草席,伤员躺了一片,有的断腿用木板固定,有的脸上裹着浸血的布条,无人喧哗,也无人哭泣。疼痛被咬碎在齿间,化作沉默的忍耐。
沈令仪走到一个昏睡的小兵身边,蹲下身,解下披风轻轻盖在他身上。那人约莫十七八岁,瘦削的脸颊凹陷,脸色灰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她望着他,眼神忽然柔软了一瞬,随即又冷了下来。
“我们能活到今天,”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是有人替我们挡了刀。明日若再战,别让他们白死。”
她站起身,继续往前走,每经过一人,便点一下头。有人回握拳,有人睁眼看了她一眼,还有人艰难地抬起手,摸了摸贴身藏着的家书。
萧景琰登上高处的一块岩石,面对残部,身影在火光中拉得修长而孤绝。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风声与寂静:
“明日一战,不为封赏,不为功名。只为身后城池有人炊烟,孩童可安睡。父母不必焚香祷告,妻子不必倚门望归。我们守住的,不是疆土,是人间。”
底下传来低吼,一声接一声,起初散乱,继而汇聚,越来越齐。兵器被举起,刀尖指向夜空,寒光连成一片星河。有人嘶喊,有人捶地,有人泪流满面却仰头大笑。
天边云层翻涌,浓黑如墨,月亮被彻底吞没。风更大了,吹得火把几乎熄灭,火星四溅,如同垂死挣扎的萤火。沈令仪站在阵前,手始终没有离开刀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她抬头看天,乌云如铁幕压来,天地之间仿佛只剩这一道山脊,一座孤营,一群不肯倒下的人。
萧景琰走到她身边,剑未入鞘,血迹顺着剑身滑落,滴在焦土上,绽开一朵朵暗红的花。他望着远处敌营的方向,眼神深不见底。
那里,新的火光正在连成线,蜿蜒而动,像一条苏醒的蛇,缓缓爬行,带着毁灭的气息逼近。
而他们,已无路可退。
唯有迎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