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靠在偏殿门框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木面,呼吸压得很低。她听见自己心跳又快又沉,像是踩在鼓面上。萧景琰站在她身侧,没有说话,只将手按在腰间刀柄上,目光扫过回廊尽头。
那个捧药盘的宫女已经走远了。
“不能等。”她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他们已经开始动了。”
萧景琰看她一眼:“你要做什么?”
“找剩下的东西。”她闭上眼,手指掐进掌心,逼自己清醒,“账册能烧,药能换,但人不会每次都赶得及。一定还有没来得及毁掉的——只要我能看见。”
她靠着柱子慢慢蹲下,双手抱住头。月魂之力从深处涌上来,像是一股逆流冲进脑海。她的意识沉下去,穿过时间,回到昨夜三更。
画面模糊了一瞬,随即清晰。
她看见太医院后墙的小门被推开一条缝,一道黑影闪进来,穿着青布短打,脚上却配着军中才有的硬底靴。那人直奔药库东侧第三格柜子,从底下抽出一个油纸包,没打开,直接塞进怀里。
接着他翻墙离开,方向是城西。
沈令仪猛地睁开眼,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来。她喘了几口气,抬头看向萧景琰:“有人从太医院拿走了东西,往城西去了。不是周府的人,靴子不一样。”
萧景琰立刻出声:“来人。”
一名暗卫从屋檐跃下,单膝跪地。
“封锁城西通往废驿的三条路,不准放任何人通过。你亲自带人去查那家药铺后院,看看有没有人去过柜子底下。”
暗卫领命而去。
萧景琰扶她起身:“你能走吗?”
“能。”她撑着门框站起来,腿上的伤还在疼,但她没停下,“我要亲眼看到那包东西。”
两人换了便服出宫,骑马绕小道疾行。太阳升到头顶时,他们抵达城西废驿。这地方荒了多年,墙塌了一半,院子里长满杂草。门口没有脚印,但屋檐下的土地上有新踩过的痕迹。
萧景琰做了个手势,两人分开搜查。
沈令仪走进主屋,地面铺着腐烂的稻草。她蹲下身,用手拨开角落的瓦砾,发现一块地板被人撬动过又重新盖好。她抽出匕首,插进缝隙一挑,木板应声掀起。
下面藏着半张烧焦的信笺,边缘浸了水,字迹模糊,但中间还能看清四个字:照旧封舱。
她刚拿起纸,身后传来风声。
她翻身滚开,一把短刀擦着肩头钉入地面。三个蒙面人从破窗跃入,手持利刃,直扑她而来。
萧景琰拔刀迎上,挡下一击,反手劈开一人攻势。另一人冲向沈令仪,她抓起地上的断木横扫,逼退对方一步,趁机把信笺塞进袖中。
三人配合熟练,招招致命,明显是死士。
萧景琰一刀逼退两人,抽空喊:“走!”
沈令仪没有犹豫,转身冲向后门。她刚跃上墙头,一支箭擦着耳侧飞过,钉进土墙。她落地时脚踝一软,差点摔倒,咬牙撑住继续跑。
萧景琰随后翻墙而出,肩头渗出血迹,但他没停,追上她:“往北,林沧海的人在路口接应。”
他们沿着干涸的河床跑出一里地,身后再没人追来。
马车早已候在岔道口。沈令仪一上车就瘫坐在角落,手还在抖。她把信笺摊开在膝上,对着光仔细看。除了“照旧封舱”,底部还有一点印痕,像是印章残角。
她盯着看了很久,忽然说:“这是谢家的私印。”
萧景琰坐到她对面,扯下肩头染血的外袍:“你能确定?”
“我见过。”她说,“先皇贵妃出殡那天,礼部送来一份名单,上面盖的就是这个印。当时谢太傅说是家族旧物,只用于族内文书。”
萧景琰沉默片刻:“那就不是巧合了。”
马车颠簸前行,转入官道。沈令仪靠在车厢壁上,闭眼调息。她知道月魂不能再用了,头已经开始胀痛,像有针在里面扎。
萧景琰从怀中取出一块布巾,递给她:“擦擦脸。”
她接过,轻轻按了按额角的汗。
“你还记得那人的靴子?”她问。
“硬底,前掌加铁片,是边军巡逻用的制式装备。”他说,“但普通人穿不了,只有长期服役的人才能适应。”
“那就不是散兵游勇。”她睁眼,“是有人专门派来的。而且他知道该拿什么,说明他清楚里面藏了什么。”
马车突然慢了下来。
外面传来脚步声,接着是车夫低声说话:“巡防营查路。”
萧景琰抬手示意她别出声。
帘子掀开一角,一名士兵探头看了看,又放下:“没事,走吧。”
马车重新启动。
沈令仪低头看着膝上的信笺,忽然发现背面有一行极细的小字,几乎看不见。她凑近了看,念出来:“丙字七号仓,戌时启钥。”
“这是钥匙记录。”萧景琰皱眉,“兵部仓库管理,每日开仓都要登记编号和时间。”
“丙字七号仓……”她重复一遍,“那是存档旧卷的地方,在兵部大院最里面。”
“今晚戌时,会有人去开仓。”
她抬头看他:“我们得去。”
萧景琰没反对,只说:“你撑得住?”
“死不了。”她把信笺折好收进贴身衣袋,“只要他们还敢动手,我就敢跟到底。”
马车驶过一段石板路,轮声渐响。远处宫墙轮廓浮现,阳光照在琉璃瓦上,反出一道刺眼的光。
沈令仪掀开车帘一角,看见一名宫女正从侧门走出来,手里捧着个漆盘,上面盖着红布。
和早上那个送药的宫女,穿的是同一种裙子。
她放下帘子,手慢慢握紧。
盘子里的东西,还没有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