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宸乾没说话,只是看着她认真的侧脸。火光映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她也是这样,拿着药杵给他捣药,说“陛下要是疼就喊出来,没人会笑你”。
“黑风谷那边,不用你去。”他突然开口。
沈念安手上一顿,抬头看他:“陛下是觉得我医术不行,还是觉得我碍事?”
“都不是。”御宸乾避开她的目光,望向漆黑的夜空,“那边太脏,别沾了你的手。”
“伤口别碰水。”沈念安包扎好,收拾药箱起身,“我去看看伤兵,您也早点休息。”
她转身要走,却被御宸乾抓住手腕。他的手很烫,带着伤后的灼热感:“明天……跟我一起回营。”
沈念安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点了点头:“好。”
夜色渐深,漠北的风卷着沙砾掠过营帐,御宸乾摸了摸臂上的新绷带,那里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他望向黑风谷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敢在他的国土上兴风作浪,就得有被碾碎的觉悟。
这盘棋,他要亲自收网了。
黑风谷的晨雾还没散尽,就被冲天的火光撕开一道口子。霍驰野站在谷口,看着火舌舔舐着那些藏在溶洞里的蛊巢,焦臭的气味混着雾水飘过来,呛得人直皱眉。
“将军,所有蛊虫都烧干净了,没找到蛇影大长老的尸体。”亲兵来报,手里拎着个烧得焦黑的令牌,上面的蛇形纹路已模糊不清。
霍驰野接过令牌,狠狠扔在地上:“搜!挖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陛下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就在这时,谷深处传来一阵诡异的笛声,像毒蛇吐信,听得人头皮发麻。霍驰野心里一紧,拔刀喝道:“戒备!”
笛声越来越急,地面突然开始震动,无数条浑身长满黏液的蛊虫从地底钻出,像黑色的潮水般涌来。它们不惧火焰,甚至能在火中爬行,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萎。
“是‘地行蛊’!”有士兵认出这东西,声音发颤,“这是蛇影的禁忌蛊,据说能吞吃铁甲!”
霍驰野挥刀劈砍,却见蛊虫被斩成两段后,竟能各自蠕动着继续往前爬,伤口处还在不断滋生新的虫体。他心里咯噔一下——这东西根本杀不死!
“用硫磺!”他大喊,“快撒硫磺!”
士兵们赶紧从行囊里掏出硫磺粉往地上撒,蛊虫碰到硫磺,果然放慢了速度,身体开始冒烟。可它们数量太多,很快就将硫磺层覆盖,继续朝着人群涌来。
“让开。”
沈念安的声音从雾里飘出来,清冽得像山涧冰泉。她提着个竹编食盒缓步上前,素白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几枚银质蛊铃,走动时叮当作响。
“沈姑娘别靠前!这蛊虫邪性得很!”霍驰野急喊。
沈念安没回头,指尖在食盒上轻叩三下,盒盖“咔嗒”弹开,里面铺着层湿润的苔藓,数十只指甲盖大的银蚁正蜷在苔藓上。她拈起一只银蚁放在掌心,指尖在蚁背轻轻一点,那银蚁突然张开翅膀,发出尖锐的嗡鸣。
“去。”她轻声道。
银蚁群瞬间腾空,像片闪着银光的云,俯冲扑向地行蛊。诡异的一幕发生了——那些啃噬铁甲的地行蛊碰到银蚁,躯体立刻像被泼了沸水,疯狂扭动起来,很快化作一摊透明的粘液。银蚁落在粘液上,竟开始大口吞咽,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这是……食蛊蚁?”霍驰野惊得收了刀,“传说中蛊虫世家的镇族蛊!”
沈念安将最后一只银蚁放回食盒,袖口的蛊铃轻响:“地行蛊喜阴畏阳,却最怕银蚁分泌的蚁酸。”她蹲下身,指尖挑起一只没被啃尽的地行蛊残骸,“这虫是用尸泥和蛇鳞养的,养蛊人手法糙得很,连最基础的‘阴阳调和’都不懂。”
雾里传来谷主的闷哼,沈念安抬眼望去,声音冷了几分:“躲在岩壁后的那位,你的‘腐心蛊’养得倒是比地行蛊用心。”
岩壁后传来响动,蛇影谷主捂着胸口走出来,嘴角淌着黑血:“你……你怎么识得腐心蛊?”
“家父当年教过,”沈念安摩挲着食盒边缘,银蚁在盒内躁动,“腐心蛊成虫前需以养蛊人的心头血喂足七七四十九天,你袖口的血渍还带着腥甜,是刚换过蛊皿吧?”她忽然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可惜啊,你喂血时掺了铁锈,蛊虫心性已乱,现在是不是觉得心口像被万蚁啃噬?”
谷主脸色骤变,捂着胸口倒在地上,抽搐着说不出话。
沈念安盖上食盒,银蚁的嗡鸣渐歇。她站起身,袖口的蛊铃轻撞,声音清越:“蛊术之道,在控不在杀。像你这样急功近利,终究是养不出好东西的。”
霍驰野看着满地粘液被银蚁清理得干干净净,再看向沈念安的眼神里多了层敬畏——原来这看似柔弱的姑娘,竟是传说中能以蛊制蛊的天才。
峦州主城的城门洞开,吊桥在晨雾中缓缓放下,吱呀作响的铁链声穿透御朝大军的肃杀之气。沈念安站在御宸乾身侧,望着桥那头缓步走来的身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银铃——那男子一袭月白长衫,腰悬玉佩,步履轻缓,仿佛不是走在两军对垒的阵前,而是踏过自家后院的青苔。
“那是峦州城主的幼子,苏慕辞。”霍驰野低声道,“据说自幼长在药谷,从不问世事,怎么会突然出面?”
御宸乾没说话,只是抬手示意大军收声。玄甲的寒芒在朝阳下流淌,他端坐于马上,目光落在苏慕辞身上——那男子走到距大军百步之处站定,长衫被风掀起一角,露出的手腕比玉还白,脸上竟带着三分悲悯,七分淡然。
“御朝陛下。”苏慕辞微微颔首,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峦州已无力再战,城中药谷尚有三百妇孺,城西粮仓储粮可支三月,我愿以城主印信为质,换他们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