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断亲书递给顾皓天以后，老太太开始手足无措的，现在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老太太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褪色的蓝布衣角，指节泛白。
墙角那里放着刚刚村长刚刚派人接过来的，花花她爹给花花准备的聘礼，此刻鼓鼓囊囊立在地上，像块沉甸甸的石头压着老太太的眼窝。
二十五年前那个雪夜，襁保里的女娃攥着她的拇指不放，小脸皱得象颗干巴巴的核桃。
如今那个继女咧开嘴笑着，露出两颗小虎牙，左手还捏着半截没吃完的糕点。
老太太望着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喉咙里像堵着团浸了水的棉花。
她想起姑娘第一次叫”娘”时，口水顺着下巴流进衣领。
想起半夜背着发着高烧的孩子往医馆，冷风打在脸上生疼。
想起教她穿衣服教了三个月，最后姑娘把好不容易靠自己穿好的衣服穿反了还拍着手乐的模样。
二十五年，她用掉的尿布能堆成座小山，缝补的衣裳能装满樟木箱，可临到离别，千言万语都化作了眼框里打转的热流。
”天冷”她想说”天冷了记得加衣裳”，想说”在外头别让人欺负了”，想说”想家就回来看看”，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浑浊的叹息。
花花不明所以的歪着头看着她娘，发现老太太在哭以后忽然把手里没吃完的糕点塞进老太太手里。
”娘！
你吃，可好吃了。”
老太太听后忍不住转过头，担心花花看到自己的哭了以后吓到她，手里拿着的糕点还带着花花手心的温度。
老太太用袖口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才发现眼泪早把皱纹泡得发胀。
看到这一幕，屋里的几个族老和村长心里都不好受，不过目前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女大不中留不是白说的，女子到了一定的年龄，家里人在不舍也得含泪把她送走。
瑞王和沉长东他们也不知道，该让老太太给她女儿解释清楚一些事情了，也该给她们母女留点空间了。
所以屋子里的人都出去了，屋子里只剩下老太太和一脸懵懵懂懂的花花。
老太太看着手里的糕点，又看看眼前天真的女儿，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
“花花——————
娘有话跟你说。”
花花乖巧地点点头，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太太。
“你…………你今天…………今天跟宝宝和宝宝的爹爹他们一起去他们家好不好？”
花花听后点了点头说道：
“娘也跟花花一起去好不好？
宝宝哥哥说，他要带花花和宝宝去吃很多很多的肉肉。
花花也想让娘吃多多的肉肉。”
老太太眼框又红了，强忍着泪水开口说道：
“娘不能跟花花一起去去，花花和宝宝要去的地方离我们这儿很远的，娘去了会不习惯。
花花去了要听话，宝宝爹爹是个好人，会照顾好你的。”
花花有些失落，小嘴一撇要哭不哭的样子，好不可怜的问道：
“那花花想娘了怎么办？”
老太太摸摸她的头，开口说道：
“娘也会想花花的。
还有，花花要记清楚了。
以后宝宝的爹就是你的夫君了。
你跟他们一起离开以后，遇到任何事情都要找你的夫君说知道了吗？
以后也要乖乖的，一定要听你夫君的话知道了吗？
不要整天哭哭啼啼的让你夫君夫君生气知道了吗？”
花花听到她娘的这些话以后一脸的懵逼。
“夫君？
夫君是什么呀？”
老太太听到花花的这个问题以后愣了一下，没想到她连这个都不懂。
看着花花一脸懵懵懂懂的模样，心里想着：
“难道真的要让连夫君是什么都不知道女儿，跟那群人一起离开自己的视线吗？”
不过老太太很快的缓过神来以后，想了想还是解释道：
夫君，就是以后要陪你一辈子的人，会象娘一样照顾你，保护你。
以后你们要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过日子的人。”
花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睛里满是迷茫的问道：
“那夫君会陪花花玩吗？
会给花花买糖吃吗？
会给花花买漂亮的衣服吗？”
老太太强忍着泪水，挤出一丝笑容回答道：
“会的，夫君会对你很好很好的。”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顾皓天的声音：
“老夫人——————
时辰差不多了。
我们要是再不出发就来不及了。”
老太太听到顾皓天的声音以后身体一颤，站起身来，拉着花花的手，把她带到门口。
看着门外站着的顾皓天，顾浩宇和顾浩轩三兄弟。
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几辆马车，老太太心中五味杂陈。
老太太转身，紧紧抱住花花，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花花乖，要开开心心的。
跟他们走吧，他们会给你很多好吃的，也会给你买很多很多漂亮的衣服。”
花花也紧紧抱住老太太说道：
“娘，花花会想你的。”
老太太忍着泪，松开手，朝顾皓天三兄弟他们点点头。
顾皓天他们走上前来，看着花花说道：
“我们走吧。”
花花一步三回头地跟着顾皓天他们来到门口站着的一辆马车旁边。
“上去吧。
我爹和小妹就在里面。”
花花也似懂非懂的，直接抬腿就爬上了眼前的马车。
顾皓天他们转身跟老太太拱了拱手以后，就骑着马车后面的三匹马以后就出发了。
老太太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泪水决堤而下。
跟老太太关系比较好的几个老太太走上前把跌坐在地上哭泣的张婆子给扶了起来。
没办法，这都是每个女孩子到了一定的年龄必走的一个流程。”
这几个老太太也只知道花花那孩子是嫁给刚刚那群人里面的其中一个人了。
不过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是完全不知道的。
不过看到昔日的好友这么的难受，也不好意思打破砂锅问到底的。
老太太被几个老姐妹半扶半搀着进了屋，脚步虚浮得象踩在棉花上。
其中一个老姐妹给张婆子倒了杯热水，絮絮叨叨地劝着什么“女大不中留”，之类的话安慰她。
张婆子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门框。
那里再也不会象从前那样，突然探进个脑袋喊：
“娘我回来啦。”
张婆子下意识转头望向角落里，放花花衣物的箱子，今天却空空荡荡的。
张婆子的心口象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一般。
从今往后，那个会搂着她脖子撒娇的小丫头，就成了别人家的媳妇。
自己亲手带大的女儿，转眼就要被“别人家的”三个字复盖。
先前总觉得嫁女儿是喜事，可是到现在她才后知后觉地恐慌起来。
那些人虽然说的好听，不过会不会把花花带走以后，觉得她是个傻子就欺负她呀？
想到花花她一个人，孤苦无依的，在哪个陌生的环境被别人欺负的模样，张婆子浑浊的老泪终于忍不住，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滚落，砸在手背上，滚烫得象要烧穿这层薄薄的皮肤。
原来所谓嫁女，就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头肉，被硬生生剜下来，还要笑着说“好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