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崎岖,云雾缭绕。踏着湿滑的青石阶向上,周遭的景致愈发清幽奇峻。
参天古木掩映间,隐约可见远处山峰之上,一片灰瓦白墙的建筑群依山势错落铺开,飞檐翘角在流动的云海中若隐若现,仿佛天上宫阙,超然出尘。
这与鸣鸿山庄的威严厚重、古越剑阁的古朴沧桑截然不同,自有一番远离俗世、不染尘埃的气韵。
风烟阁。
叶聆风搀扶着东方秀,终于踏上了最后一级石阶,来到了风烟阁的山门之前。
山门并不宏伟,却自有一股沉静的力量,仿佛亘古便屹立于此。两名身着青色劲装、腰佩长剑的守山弟子静立门前,神色平静,眼神却锐利有光。
见到衣衫略显凌乱、带着风尘与疲惫之色的叶聆风二人,其中一名年长些的弟子上前一步,拱手拦阻,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二位请留步。风烟阁清静之地,阁主近日清修,不见外客,还请回转。”
叶聆风松开搀扶东方秀的手,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姿态不卑不亢:“古越剑阁叶聆风、鸣鸿山庄东方秀,冒昧拜山。我等身负关乎武林公义之要事,必须面见林阁主。此事与鸣鸿刀失窃一案有重大关联,十万火急,恳请兄台通传一声。”
“鸣鸿刀?”
那守山弟子闻言,神色微微一动,与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
鸣鸿刀失窃之事早已震动江湖,他们自然知晓。但他依旧面露难色,摇了摇头:“并非我等有意刁难,只是阁主确有严令……”
就在双方僵持之际,一个清朗的声音自山门内传来:
“何事喧哗?”
随着话音,一道青衫身影飘然而至,身法潇洒,落地无声。
来人面容俊朗,眼神清亮,腰间佩剑古朴无华,正是风烟阁二弟子,萧轻寒。
萧轻寒目光扫过叶聆风和东方秀,在叶聆风身上略作停留,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他能感觉到,不过短短时日未见,眼前这曾经的对手,气息竟变得愈发沉凝深邃,如同渊渟岳峙。
“萧兄。”叶聆风再次抱拳。
萧轻寒还礼,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叶兄,别来无恙。传闻你武功精进,一日千里,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他话锋微转,目光锐利起来,“不知叶兄可否赏脸,在此赐教几招?也让在下与诸位师弟,见识一下叶兄如今的风采。”
这话看似是旧识间的切磋邀请,实则蕴含着风烟阁的规矩。
欲见阁主,需有过人之处,这既是考验,也是一种资格的确认。
叶聆风看了一眼身旁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的东方秀,又感受到背后鸣鸿刀沉甸甸的重量,心中明了这一战无法回避。
他点了点头,神色平静:“萧兄既有此意,叶某奉陪。请。”
两人无需多言,各自向后退开数步,在山门前一片相对开阔的石板地上站定。周围的守山弟子以及闻讯而来的几名风烟阁弟子,都屏息凝神,好奇地观望着。东方秀也紧张地握紧了衣袖。
萧轻寒缓缓拔出腰间长剑,剑身如一泓秋水,寒光凛冽。“叶兄,请亮剑。”
叶聆风亦拔出长剑,剑尖斜指地面,气息沉静。他并未主动抢攻,而是将坐忘心剑的灵觉缓缓铺开,感知着萧轻寒周身气息的流动。
萧轻寒动了!他深知叶聆风今非昔比,一出手便未留太多余地。
青衫晃动,剑光乍起,如惊鸿破空,直刺叶聆风胸前要穴,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风烟阁的剑法,讲究意境与速度,这一剑已得其神髓。
叶聆风目光沉凝,在剑光及体的刹那,脚下步法如踩莲花,向左侧微微一滑,同时手腕翻转,手中长剑划出一道恰到好处的弧线,并非硬格,而是以剑脊精准地贴上了萧轻寒的剑身,向内轻轻一引!
“叮!”
一声轻响,萧轻寒只觉自己那凌厉迅捷的一剑,仿佛刺入了空处,又被一股柔韧的力道带偏了方向,剑尖擦着叶聆风的肩侧掠过,劲力顿时泄去了三分。
他心中微凛,叶聆风这看似随意的一引,无论时机、角度、力道都妙到毫巅!
萧轻寒变招极快,剑势不收,手腕一抖,长剑如同活物般颤动,瞬间化作七八道虚实难辨的剑影,笼罩叶聆风上半身数处大穴,正是风烟阁的绝学之一。
叶聆风依旧不慌不忙,坐忘心剑之下,那漫天剑影的虚实变化在他眼中清晰无比。
他身体如同风中摆柳,在方寸之地做出细微却精准的闪避,同时手中长剑或点、或挑、或拨,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拦截在萧轻寒剑势力量转换的节点上。
“叮叮叮叮……”
一连串细密急促的金铁交鸣声响起,如同珠落玉盘。
两人身影交错,剑光闪烁,看似凶险,实则均未动用全力,更多的是剑招与意境的碰撞,内力含而不发。
转瞬之间,两人已交手近十招。
萧轻寒的剑越来越快,越来越急,试图以速度压制。
而叶聆风却始终如同磐石,以不变应万变,玄冰圣诀那浑厚无比的内力虽未完全爆发,却为他提供了源源不绝的后劲和绝对的冷静。
就在萧轻寒一剑刺出,力道用老,新力未生的电光石火间,叶聆风眼中精光一闪!
他抓住了那转瞬即逝的破绽!脚下猛地向前踏出半步,身体如弓般绷紧,手中长剑不再防守,如同潜龙出渊,后发先至,以一道简洁到极致、却快得超乎想象的直线,穿透了萧轻寒的剑网防守,冰冷的剑尖瞬间停在了萧轻寒喉前三寸之处,凝而不发!
所有的动作戛然而止。
萧轻寒的剑还保持着前刺的姿态,但他整个人却僵住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喉前那一点致命的锋锐与寒意。
他看着叶聆风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心中翻起惊涛骇浪。他自忖剑法已得师父真传,速度更是傲视同辈,却没想到在叶聆风面前,竟如此轻易地被找到了破绽,并被一剑制住。
场边一片寂静,所有风烟阁弟子都面露惊容。东方秀也松了一口气,眼中异彩连连。
萧轻寒缓缓收回长剑,脸上并无挫败之色,反而露出一丝由衷的赞赏与更深沉的复杂情绪。
他抱拳道:“叶兄剑法通神,洞察入微,轻寒佩服。看来江湖传闻,并未夸大。”
他顿了顿,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家师已在‘听云轩’等候,二位请随我来。”
叶聆风收剑还鞘,同样抱拳:“萧兄承让。”他知道,这最后一关,算是过了。
在萧轻寒的引领下,两人穿过几重庭院,来到一处位于山崖边的静室。
静室名为“听云轩”,陈设极为简洁,一桌,数椅,一蒲团,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意境空远。
一位身着宽袖青袍、面容清癯、须发皆白的老者正盘坐于蒲团之上,闭目养神,周身气息与这静室、这山云仿佛融为一体,正是风烟阁阁主,林远宗。
听到脚步声,林远宗缓缓睁开双眼,那目光并不锐利,却仿佛能洞彻人心,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沧桑与智慧。
“师父,古越剑阁叶聆风,鸣鸿山庄东方秀带到。”萧轻寒恭敬禀报。
叶聆风和东方秀上前,躬身行礼:“晚辈叶聆风(东方秀),拜见林前辈。”
林远宗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叶聆风身上,停留片刻,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又看向东方秀,最后目光扫过叶聆风背后那用粗布包裹的长条物事。
“不必多礼。坐。”林远宗声音平和,自带一股令人心静的力量。
两人依言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叶聆风定了定神,将与东方秀在古墓中的遭遇、如何发现北冥玄铁、如何根据线索潜入鸣鸿山庄祠堂、最终找到鸣鸿刀的经过,以及他们根据种种迹象对意图挑起刀剑两大宗门纷争的推断,原原本本,条理清晰地陈述了一遍。东方秀在一旁不时补充细节。
林远宗静静听着,神色始终平静,手指偶尔轻轻敲击着桌面,仿佛在推演着什么。
待叶聆风说完,他站起身,将背后包裹的鸣鸿刀双手奉上:“林前辈,此乃鸣鸿刀,晚辈等侥幸寻回,如今物归原主……不,是交由前辈保管,以待真相大白之日。”
林远宗伸手接过包裹,解开粗布,那柄造型古朴、隐隐散发着王者之气的宝刀呈现在眼前。
他伸出枯瘦却稳定的手指,轻轻抚过刀身,感受着那独特的材质与内蕴的灵性,片刻后,缓缓点头:“确是鸣鸿刀无疑。”
他将刀放在身旁的桌上,目光再次看向叶聆风二人,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充满力量:“此事之来龙去脉,我已知晓。你们能寻回此刀,一路艰辛,实属不易。”
他略一沉吟,继续道:“鸣鸿刀,暂且存放于我这风烟阁。百日之约将至,届时,我风烟阁会给你们,也给这天下武林同道,一个明确的交代。”
听到这句话,叶聆风和东方秀悬了多日的心,终于缓缓落下。有林远宗这句话,有风烟阁作保,他们之前的奔波、冒险、所有的委屈与坚持,都值得了。
“多谢林前辈!”两人齐声道谢。
林远宗摆了摆手,重新闭上双眼,似已入定。
萧轻寒示意二人随他离开。
走出听云轩,外面云海翻腾,夕阳的余晖将云层染上一层瑰丽的色彩。站在崖边,俯瞰苍茫云海,叶聆风和东方秀都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然而,他们也知道,这仅仅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宁静。百日之约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
叶聆风感觉到手上一暖,是东方秀悄悄握住了他的手。他转过头,对上她坚定而温柔的目光。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无论前方有何等风浪,他们都将携手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