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宗在古越剑阁宣布刀剑大会将于八月十五重启的消息,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短短数日,涟漪已扩散至整个江湖。
官道旁的茶楼酒肆,随处可见聚在一起高谈阔论的江湖人。唾沫横飞间,争论的焦点无非是古越剑阁与鸣鸿山庄孰强孰弱,谁家弟子又可能在此次大会上脱颖而出。
有激进的拥护者甚至为了一句口角,当场拔刀相向,虽被旁人劝开,但那弥漫在空气中的躁动与火药味,已清晰可辨。
山雨欲来,整个武林都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盛会而蠢蠢欲动。
远离喧嚣官道的一条山间小径上,叶聆风与东方秀并肩而行。
山风拂过,带来草木的清新气息,稍稍驱散了那份由外界传来的躁意。
“风哥哥,我们就这样漫无目的地找,真能找到刀魔众的行踪吗?”东方秀随手摘下一片宽大的树叶,放在唇边,试着吹了几个不成调的音符。
叶聆风目光沉稳地扫过前方路径,声音平和:“尽人事,听天命。罗广绝不会甘心,定然还有后手。我们多在外走动,总能发现些蛛丝马迹。”
他顿了顿,看向身旁努力跟树叶较劲的少女,嘴角泛起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况且,在外历练,本身也是修行。”
东方秀终于放弃用树叶吹曲,将那叶片随手一抛,巧笑嫣然:“说得对!反正跟你在一起,去哪里都好。”她快走两步,转过身,面对着叶聆风倒着走,裙摆摇曳,“比闷在庄里……或者剑阁里,可有意思多了。”
叶聆风看着她灵动的身影,阳光下,她的笑颜明媚鲜活,让他心头那份因江湖纷扰而生的沉重,也悄然减轻了几分。
他不太懂音律,但觉得她刚才那几声不成调的呜咽,似乎也比剑阁清晨那肃穆的钟声,更让人心静。
日头渐高,两人寻了一处路边的简陋茶棚歇脚。
茶棚里已坐了几桌人,多是行脚的商旅和风尘仆仆的江湖客。
他们刚坐下,邻桌几个带着兵刃、满身酒气的汉子高谈阔论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其中一人,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刀疤,正挥舞着手臂,唾沫横飞地吹嘘:
“……老子走南闯北,什么稀奇玩意儿没见过?可上周在金陵那边,嘿,真他娘的开眼了!”
同桌的人显然不信,起哄道:“刀疤李,你又吹牛!金陵那花花世界,还能有你这土鳖没见过的?”
“放屁!”那绰号刀疤李的汉子涨红了脸,猛地一拍桌子,“老子亲眼所见!在金陵那地下的‘鬼市’里,有人弄来了一具女尸!说是从什么‘幽冥庄’里搞出来的宝贝!”
“一具尸体有啥稀奇?”
“稀奇就稀奇在,那娘们死了起码十年了,可脸蛋身子,还跟活人一模一样,栩栩如生!”
刀疤李压低了些声音,却更显神秘,“最绝的是,她身上穿的,是十年前鸣鸿山庄女弟子的服饰!老款式了,绝不会错!”
“鸣鸿山庄?”同桌的人倒吸一口凉气,“这……这牵扯可就大了……”
“谁说不是呢!那庄子里流出来的东西,邪门得很……”
邻桌的喧哗声依旧,但叶聆风和东方秀的注意力早已被完全吸引。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与凝重。
“幽冥庄……不腐女尸……鸣鸿山庄旧衣……”东方秀用极低的声音重复着这几个关键词,脸色微微发白,“风哥哥,这……这会不会跟我爹……或者跟当年的事有关?”
叶聆风眉头紧锁,缓缓点头。
十年前,正是景秀云去世,东方离被杀的时间点。
任何与那个时间段相关的异常,都可能隐藏着揭开真相的线索。“很有可能。这鬼市,我们得去一趟。”
入夜,两人在金陵城外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投宿。
房间内,油灯如豆。
叶聆风沉声道:“鬼市龙蛇混杂,风险难料。而且这‘幽冥庄’秘宝突然现世,恐怕不是巧合,更像是一个诱饵。”
东方秀坐在床边,正在翻弄自己的小包袱,闻言抬起头,眼中闪烁着聪慧和坚定的光芒:“正因为风险大,才更要去。不管是否和当年的事有关,此时关乎我鸣鸿山庄,我也应该一探究竟!”
她拿出一个小巧的盒子,里面装着些瓶瓶罐罐和软泥似的东西,“我们得易容进去,不能以真面目示人。”
她拿起一些材料,跃跃欲试地看向叶聆风:“风哥哥,要不我给你扮个富家公子?我扮你的小丫鬟?”她想象了一下叶聆风板着脸装阔少的模样,自己先忍不住笑了出来。
叶聆风看着她那兴奋劲儿,无奈地摇了摇头,神情有些窘迫:“我……我不习惯那样。还是简单些好。”
东方秀歪着头想了想,眼睛一亮:“那我们就扮作跑江湖卖艺的夫妻吧!你力气大,可以表演胸口碎大石!我嘛,就舞剑或者耍流星锤!”她说着自己都乐了。
叶聆风被她这跳脱的想法弄得有些无措,但看她笑得开心,嘴角也不由得微微上扬。
最终,两人商定,扮作一对家道中落、不得已变卖祖产换取盘缠的普通年轻夫妻。这个身份既不引人注目,又能合理地携带财物进入鬼市。
决定后,东方秀便开始动手。她让叶聆风坐在凳子上,自己站到他面前,用手指蘸了些特制的药膏,小心翼翼地在他脸上涂抹、揉按,改变着他的肤色和面部轮廓。
两人距离极近,叶聆风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她专注时微微颤动的睫毛,感受到她指尖传来的温热和细腻的触感。
他有些不自在地僵直着身体,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空气中弥漫着药膏的淡淡气味,还有属于少女的、若有若无的馨香。
东方秀却浑然未觉,全神贯注地“改造”着叶聆风。
她偶尔会停下来,端详一下自己的“作品”,手指轻轻调整着细节。她的指尖偶尔划过他的眉骨、颧骨,那微痒的触感让叶聆风的心跳漏了几拍。
叶聆风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认真而柔和的侧脸,心头那股莫名的情愫,如同初春的溪流,悄然融化着冰层,温暖地流淌开来。
“好了!”东方秀终于退后一步,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
眼前的叶聆风肤色变成了常经日晒的小麦色,眉毛粗了些,眼角也稍稍拉低,看起来朴拙了不少,像个常在外奔波、不善言辞的普通青年。
“你看看。”她递过一面小铜镜。
叶聆风接过镜子,看着镜中陌生的自己,有些愣神。
“怎么样?我的手艺不错吧?”东方秀颇为得意,随即也开始给自己易容。
她将自己的肤色调暗,在脸颊点了些雀斑,又用软泥稍稍改变了鼻形,穿上了一身半新不旧的粗布衣裙,顿时从一个明眸皓齿的贵女,变成了一个眉眼依旧灵秀、却带着几分市井气的普通小媳妇。
“从现在起,你是我相公,我叫你‘阿风’。”
东方秀叉着腰,努力做出泼辣的样子,“我叫‘秀娘’!有人问起,就说咱们家道中落,要去投奔远亲,盘缠不够了,不得已要卖掉祖传的……嗯,就这块玉佩吧!”她拿起叶聆风随身携带的一块普通玉佩,那是郭雪儿在他年少时所赠,寓意平安。
叶聆风看着她煞有介事地安排着,那努力模仿市井女子的模样,笨拙又可爱,让他心头微软。
他点了点头,低声道:“好,都听你的,秀……秀娘。”
这一声“秀娘”叫出口,两人都愣了一下,随即东方秀脸上飞起两抹红晕,幸好被易容遮掩。她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衫,嘴角却忍不住翘起一个甜蜜的弧度。
易容妥当,窗外夜色已深。金陵鬼市的入口,隐藏在紫金山南麓,燕雀湖畔。那里,将是他二人探寻隐秘真相的第一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