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密的、带着刺鼻气味的毒雾渐渐被湖风吹散,刀魔众四人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茫茫雾霭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荒岛上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那艘刚刚完工、简陋却承载着唯一希望的木筏。
叶聆风缓缓将长剑归入鞘中,发出一声轻响。
他后背被石金刚重拳击中的地方依旧传来阵阵闷痛,体内气血也有些翻涌不畅,但他站得笔直,目光扫过雾气弥漫的湖面,确认暂时没有新的威胁。
“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他转向东方秀,声音因为刚才的激战和内腑震荡而略显低沉。
东方秀点了点头,脸上惊魂未定,但眼神已然恢复了冷静。
她帮忙将木筏最后检查了一遍,确认藤蔓捆绑得足够结实。两人合力,将这沉重的木筏推入冰冷的湖水中。
叶聆风率先跃上木筏,木筏微微一沉,晃荡了几下,很快稳住。他伸出手,将东方秀也拉了上来。木筏空间狭小,两人几乎紧挨着坐下。
叶聆风拿起准备好的长木棍作为船篙,插入水中,用力一撑,木筏便晃晃悠悠地离开了荒岛岸边,驶入了那片仿佛永恒不散的太湖迷雾之中。
四周白茫茫一片,能见度极低,连方向都难以辨别。
耳边只有湖水轻轻拍打木筏的“哗哗”声,以及船篙划破水面的细微声响,整个世界陷入一种令人不安的死寂。
叶聆风屏息凝神,将坐忘心剑的灵觉提升到极致。
他闭上眼睛,不再依赖视觉,而是全力感知着周围气流的微弱变化、水流的细微走向,以及风中带来的远方气息。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次将船篙插入水中,都带着试探和谨慎,依靠着那超越常人的灵觉,在迷宫中艰难地寻找着通往岸边的方向。
东方秀坐在他对面,怀中紧紧抱着那个装有血书和玉佩的包裹,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雾气。长时间的沉默和紧绷的神经,让她不由自主地开始思考刚才的遭遇。
“风哥哥,”她轻声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你说,他们是怎么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雾里,准确找到那个岛,又能这么快离开的?”
叶聆风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依旧闭着眼,缓缓道:“这雾气有古怪,并非全然天然,似乎能干扰灵觉感知。但他们来得太快,退走得太干脆……想必,是有特殊的依仗。”
他略一沉吟,“可能是特制的罗盘,不受此地磁场干扰。或者,他们中间,有人极其熟悉这片水域,甚至……暗中记下了我们来时的航线。”
这个推测让东方秀心头更沉。如果刀魔众对太湖如此了解,那他们的势力渗透,恐怕比想象中更深。
木筏在迷雾中缓慢而坚定地前行,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朦胧的雾气似乎淡了一些,隐约能看到深色的湖岸轮廓。
“快到了。”叶聆风睁开眼,眼中带着一丝疲惫,但目光依旧清明。
当木筏终于触碰到了坚实的湖岸,两人踏上陆地时,都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连续的经历——幽冥庄的诡谲机关、冰墓中的惊人秘密、荒岛上的生死搏杀——所带来的精神与身体的双重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他们沿着湖岸走了一段,找到一处背风的岩石凹陷处,相对干燥,也较为隐蔽。
“你先坐下,我看看你的伤。”东方秀拉着叶聆风坐下,语气不容拒绝。
叶聆风没有逞强,依言转过身。
东方秀小心地帮他褪下部分上衣,露出结实后背。
只见他后背心处,一个清晰的拳印已然泛紫,周围红肿起来,看起来触目惊心。那是硬抗石金刚全力一击的代价。
东方秀的眼圈瞬间就红了。她赶紧从随身的小包里取出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条,又去找来清水。
她用布条蘸着清水,动作极其轻柔地为他擦拭伤口周围的污迹和血痕。她的指尖微微颤抖,既是因为心疼,也是因为后怕。若是那一拳力道再重几分,后果不堪设想。
她低着头,专注地处理伤口,小心翼翼地涂抹药粉。然而,叶聆风却感觉到,她按在自己肩头的手,颤抖得越来越厉害。
终于,她停下了动作。
一滴温热的液体,滴落在叶聆风背部的皮肤上。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压抑了一路的情绪,在确认他伤势无性命之忧后,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控制。
她没有发出太大的哭声,只是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很快就打湿了她自己的手背和他背部的衣衫。
“我哥哥……东方离……”她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无助和悲伤,“他还活着……他真的还活着……可是,他在哪里?他过得好不好?那个人……那个蒙面人,为什么要偷走他?他那么小……他什么都不知道……”
母亲的郁郁寡欢,父亲常年沉浸在悔恨中的冷漠疏离,家族内部那无形的压力,以及此刻得知血脉至亲流落在外、生死不明的巨大冲击……
所有的委屈、担忧、恐惧和对亲情的渴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
叶聆风默默转过身。
他没有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他看着眼前泪流满面、脆弱得如同琉璃般的少女,与平日里那个灵动俏皮、偶尔会使点小性子的鸣鸿山庄大小姐判若两人。
他伸出手,没有去擦她的眼泪,而是坚定地、用力地握住了她那双冰凉且因哭泣而颤抖的手。
他的手掌宽厚、温暖,因为常年练剑带着薄茧,却充满了令人安心的力量。
东方秀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向他。
叶聆风的目光沉静而深邃,里面没有过多的怜悯,只有一种磐石般的坚定。
他看着她通红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平稳地说道:“无论如何,我会陪你面对。”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们一起找到他。”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空洞的承诺,就是这样简单直接的一句话,却像一道暖流,瞬间注入了东方秀冰冷而混乱的心田。
她反手紧紧回握住他的手,仿佛那是茫茫大海中唯一的浮木。所有的言语都化作了掌心的温度和无言的信任。
情绪如同暴风雨,来得猛烈,去得也快。泪水带走了部分压抑,他的承诺则给予了新的力量。哭泣声渐渐止歇,只剩下偶尔的抽噎。
两人靠坐在岩石边,谁也没有再说话。
湖风带着湿气吹过,带来丝丝凉意。东方秀轻轻将头靠在叶聆风的肩头,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稳定气息和温度,一颗疯狂跳动、充满不安的心,终于慢慢落回了实处,一种劫后余生的宁静感包裹了她。
过了许久,她望着远处雾气缭绕的湖面,用带着鼻音、却异常轻柔的声音低语:“风哥哥,等刀剑大会结束,等我们找到了哥哥……我们就……就去跟我爹说,好不好?”
叶聆风感觉到靠在自己肩头的重量,听到她话语中那份小心翼翼的期盼和托付。
他低下头,能看到她微微泛红的耳廓和依旧湿润的睫毛。
一股混合着怜惜、责任和某种坚定决心的情绪在他胸中涌动。他一直压抑在心底的某个念头,此刻清晰无比。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用无比郑重、如同起誓般的语气,沉声回应:
“好。”
他顿了顿,清晰地说道:“待我刀剑大会上胜出,我便亲自向你父亲提亲。”
这句话说出来,两人都感觉心中某块大石落了地,又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不同了。
不再是朦胧的好感,不再是患难与共的情谊,而是一种共同面对未来、承担命运的正式约定。
这一刻,他们的爱情,在经历了生死考验和真相冲击后,褪去了最初的青涩与甜蜜,融入了更为厚重的责任、信任与彼此支撑的勇气。
叶聆风抬起头,望向远方。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迷雾,看到了那即将到来的、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刀剑大会,眼神锐利而坚定。
东方秀靠在他肩头,看着他坚毅的侧脸轮廓,感受着他话语中的力量,心中那份因身世之谜和家族阴霾带来的彷徨与无助,被一股强大的暖流和勇气所取代。
他们带着一个足以震动武林的秘密,一份沉重而关键的证据,以及彼此之间更加牢不可破的羁绊和承诺,踏上了返回的路。
前方,等待着他们的,是必然是更加汹涌的狂风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