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带着湖水的湿气,吹拂在叶聆风和东方秀的脸上,却吹不散两人眉宇间凝聚的沉重。
离开幽冥庄已有数日,他们选择了一条绕远但更为隐蔽的道路返回,尽量避开可能存在的眼线。
沿途,叶聆风的话比往日更少,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赶路,或是利用歇息的时间默默调息,化解后背那依旧隐隐作痛的伤势。
东方秀能理解他的沉默。幽冥庄中的发现太过惊人,那枚字迹模糊的玉佩和婉清的血书,像一块块冰冷的巨石,压在心头,让人喘不过气。
她自己也心乱如麻,对那位素未谋面、生死不明的哥哥充满了担忧,对那个隐藏在幕后的“蒙面人”充满了愤恨,更对即将返回的山庄,以及山庄里那些手握权柄、心思难测的长老们,感到一丝本能的畏惧。
她安静地跟在叶聆风身边,不再像往日那般活泼多话,只是在他需要辨认方向或寻找水源时,才轻声提出自己的看法。
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因共同背负巨大秘密而产生的特殊羁绊,以及一种对前路未卜的凝重。
与此同时,远在数百里之外的狂刀门内,气氛同样压抑。
狂刀门坐落于一座险峻的山峦之上,建筑风格粗犷大气,与鸣鸿山庄的恢宏精致截然不同。
此刻,在掌门专用的静修室内,掌门柳泰兮正盘膝坐在蒲团上,闭目养神。
他年约五旬,面容刚毅,额角与嘴角带着岁月和风霜刻下的纹路,一身简单的灰色劲装,气息沉凝。
一名年轻的核心弟子侍立在一旁,脸上带着几分年轻人特有的不服与困惑。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师尊,弟子有一事不明。”
柳泰兮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他:“讲。”
“我狂刀门‘云踪刀法’变幻莫测,刚柔并济,亦是江湖上一等一的刀法绝学。为何……为何我们总要避让鸣鸿山庄的锋芒?难道我狂刀门,就注定要屈居人下吗?”年轻弟子的语气中带着不甘。
柳泰兮闻言,脸上并无怒色,只是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那里面有追忆,有痛惜,更有一种深深的无奈与耻辱。
他沉默了片刻,才长长地叹息一声,那叹息声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你入门尚浅,有些旧事并不知晓。”
柳泰兮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我狂刀门近百年来,最大的耻辱,并非源于鸣鸿山庄的压制,而是……源于我们自身,出了一个欺师灭祖、天良丧尽的叛徒!”
年轻弟子一愣:“叛徒?”
“不错。”
柳泰兮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那个令他乃至整个狂刀门都蒙羞的身影,“他叫罗广。此子天赋之高,堪称百年罕见,无论多繁杂的武功,他往往一看便懂,一学即精。当年,他先是被鸣鸿山庄东方鸢看中,收为亲传大弟子,名动江湖。后来因其心术不正,偷学山庄不传之秘,叛逃而出。我念其是个人才,又怜其遭遇,一时心软,将其收留,甚至破例收他为大弟子,希冀他能改邪归正,重归正道。”
他的话语中带着深深的悔恨:“谁知此獠恶性难改!他非但不知感恩,反而利用我给他的信任,再次窃取了我狂刀门的镇派绝学‘云踪刀法’的精要!更可恨的是,他将我狂刀门正大堂皇的刀法,与他从鸣鸿山庄偷学的功夫,以及不知从何处学来的西域邪功融为一炉,自创出一套阴狠毒辣、威力奇大的‘戮神七斩’,彻底堕入魔道!”
柳泰兮的拳头不自觉握紧,指节发白:“他的武功,如今已深不可测。此獠不除,不仅是我狂刀门的心腹大患,更是整个武林的毒瘤!我狂刀门一日不能清理门户,便一日难在江湖上真正挺直腰杆,难安其心!”
那年轻弟子听得目瞪口呆,他只知道刀魔罗广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大魔头,却不知其中还有这般曲折,更不知这魔头与自家门派竟有如此深的渊源和仇怨。
就在这时,静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一名弟子脸色煞白,仓皇无比地冲了进来,甚至来不及行礼,便气喘吁吁地急声禀报:“掌……掌门!不好了!紧急线报!罗广……罗广他现身了!”
“什么?!”
柳泰兮猛地从蒲团上站起,周身气息瞬间变得凌厉,“他在何处?”
那弟子喘着粗气,脸上满是惊惧:“线报说……他孤身一人,正……正朝着鸣鸿山庄的方向而去!”
“鸣鸿山庄?”柳泰兮闻言,眉头紧紧锁起,眼中充满了深深的忧虑与强烈的不解。
他拿起旁边桌上的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下意识地想要喝一口定定神,但茶杯送到唇边却顿住了,只是喃喃低语,“他此时去鸣鸿山庄……意欲何为?东方鸢已死,他与东方淳之间……山雨欲来,山雨欲来啊……”
“啪”的一声轻响,茶杯被他放回桌上,些许凉茶溅出,落在桌面上,如同此刻众人心中泛起的冰冷涟漪。
…………
鸣鸿山庄。
夕阳西沉,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
如血的余晖毫无保留地泼洒在鸣鸿山庄那由巨大白石铺就的广阔广场上,将每一块地砖都映照得泛着肃杀的红光。
广场四周,早已闻讯赶来的鸣鸿山庄弟子们手持兵刃,严阵以待,人数不下数十,他们脸上带着紧张、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人群前方,站着五位气度不凡的老者,正是鸣鸿山庄六大长老中的五位——周岱宗、上官茂、方冉、东方钰、东方师贤。
他们面色凝重,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广场的入口处。
少庄主东方云,一身锦袍,站在宏伟的主殿大门前的石阶上,双手负后,年轻的脸上努力维持着镇定,但那紧抿的嘴唇和微微蹙起的眉头,泄露了他内心的凝重与不安。
庄主东方淳与大长老东方稷因要事一同外出未归,此刻山庄的重担,便落在了他的肩上。
就在这片肃杀与死寂之中,一个身影,不紧不慢地,踏着如血的夕阳,步入了广场。
来人穿着一袭略显陈旧的青衫,身形不算高大,甚至有些消瘦,腰间并未佩戴任何兵刃。
他看起来就像个落魄的文人,但当他踏入广场的那一刻,一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压力便悄然弥漫开来,让所有严阵以待的庄客都不自觉地绷紧了身体。
他,正是叛出鸣鸿山庄,如今被称为“刀魔”的罗广。
这是他叛逃之后,第一次,如此光明正大,甚至可说是闲庭信步般地,回到这个他曾经学习、生活过的地方。
罗广的脚步很稳,他缓缓前行,目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追忆,扫过广场周围那些熟悉的楼阁、亭台,仿佛在欣赏久别重逢的景色。
然而,那追忆之色只是一闪而过,更多的,是一种仿佛在审视自家产业的从容,以及一种深藏于从容之下的、冰冷的漠然。
他走到广场中央,停下脚步,抬起头,望向站在大殿门前石阶上的东方云,以及那五位对他怒目而视的长老。
整个广场鸦雀无声,只有风吹动旗帜的猎猎作响。
罗广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极难察觉的弧度。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却仿佛成为了整个天地的中心。
“一别多年,此地一砖一瓦,倒还是老样子。”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广场,带着内力修为,让所有弟子心中一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