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广那阴冷戏谑的话语,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本就紧绷的战局。
话音未落,两道黑影已如鬼魅般从巨石上激射而下,速度快得只在空中留下淡淡的残影!
左使屠千钧如同一头发狂的蛮牛,沉重的碎岳重刀带着撕裂空气的恐怖尖啸,刀未至,那刚猛无匹的劲风已压得叶苍后背衣衫紧贴皮肤!
而右使李影则如同附骨之疽,身形飘忽不定,手中一对子母离魂钩划出诡异刁钻的弧线,一取叶苍脖颈,一锁其腰间要穴,阴狠毒辣!
魔影突现,危局再变。
叶苍正与东方淳以内力死死相持,两人气机牵引,力量在刀锋间达到一个危险的平衡。此刻遭遇两名高手的致命偷袭,他瞬间陷入了十死无生的绝境!
若他此刻撤力回防,东方淳那含恨而来的长刀必将趁虚而入,将他劈成两半;若他不撤,则背后空门大开,必然亡于屠千钧的重刀或李影的利钩之下!
他目眦欲裂,眼角几乎要瞪出血来!
二十年来处心积虑的复仇,隐忍布局,难道就要在此刻功亏一篑,甚至葬身于此?!一股强烈的不甘与暴怒涌上心头,但他身体被东方淳的内力死死吸住,根本无法动弹分毫!只能眼睁睁感受着背后那两道迅速逼近的死亡气息!
就在屠千钧那足以开山裂石的刀锋,其凌厉的刀气已然割破叶苍后背衣衫,冰冷的死亡触感清晰传来的瞬间——
一道青色的身影,决绝地、毫无犹豫地闯入了这必死的杀局!
她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突然,仿佛早已蓄势待发,只等这舍身一击的时刻!
她的动作没有任何花哨,只是最简单、最直接的——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叶苍与那致命刀锋之间!
“噗嗤——!”
一声利刃穿透身体的闷响,清晰地传入叶苍的耳中,比任何惊雷都要震撼他的心魄!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
叶苍只觉得一个温软而单薄的身体,带着巨大的冲击力,猛地撞在了他的背上,随即软倒下去。他下意识地手臂一揽,将那具身体带入怀中。
是郭雪儿。
她手中那柄陪伴了她大半生的越女剑,已然脱手,当啷一声掉落在地。她仰面倒在叶苍臂弯里,胸前,碎岳重刀的刀尖透体而出,鲜血如同怒放的红梅,迅速在她青色的衣袍上晕染开来,刺目惊心。
她看着叶苍那张因极度震惊、痛苦而扭曲的脸庞,苍白如纸的脸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挤出了一个笑容。那笑容,一如几十年前在太湖帮的刀光下初遇时那般温柔,带着些许怯意,却又无比坚定。也如后来无数个日夜,她默默陪伴在他身边时那般包容与宁静。只是此刻,这笑容里,更多了一种彻底的解脱。
叶苍的脑海中,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无数被仇恨尘封的记忆碎片轰然炸开,汹涌奔腾……
湖州初遇时,太湖帮的喽啰挥舞着钢刀,衣衫褴褛的少女郭雪儿被逼到墙角,眼中充满了惊恐,却紧咬着下唇,不肯求饶。
是他,当时还化名白苍的少年,一剑挑翻了那些恶徒,对她伸出手:“别怕,我带你走。”那时她的眼神,从绝望到难以置信,再到一丝微光。
在鸣鸿山庄作为“白苍”的那些日子里,每当他清晨推开房门,门口总是整齐地放着一套洗得干干净净、带着皂角清香和阳光气息的衣物。
在他因罗广诬陷而被众人孤立、遭受东方鸢斥责时,只有她,不顾旁人眼光,坚定地站在他身边,眼神清澈而执着:“白苍,我信你。”那声音不大,却给了他莫大的支撑。
在他因景秀云与东方淳成婚的消息而心如死灰,愤然决定连夜离开鸣鸿山庄。庄外月光清冷,他却看到,她早已背着一个小小的行囊等在那里,眼神坚定,没有一丝犹豫:“无论你去哪里,我都跟着。”那一刻,他满心是另一个女子的伤痛,却也被这份无声的追随所触动。
随后两人联手惩戒欺压乡里的恶霸,夜宿荒郊野岭。篝火噼啪作响,他手臂不慎被划了一道浅口,她笨拙地翻出金疮药,小心翼翼地为他涂抹、包扎,火光照亮她专注而温柔的侧脸。他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中复仇的坚冰似乎融化了一角。
他接任古越剑阁掌门之位,面对阁中所有长老对其资历和能力的质疑,他力排众议,坚决举荐她担任越女剑长老。
就任大典上,她身着长老服饰,眼含泪光,却站得笔直,如同风雪中坚韧的青竹。他知道,她不只是为地位,更是为了能更名正言顺地站在他身边,分担他的压力。
就在上泰山前一日,她还轻声来到他身边,替他整理了一下略有褶皱的衣领,柔声叮嘱:“苍哥,此行凶险,万事小心。”
他当时满心都是即将与东方淳了断的激荡,只是随意地“嗯”了一声,甚至未曾回头看她一眼……现在想来,她那时的眼神里,是否已有了某种不祥的预感与决绝?
“雪……雪儿……”
叶苍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无法置信的颤抖,抱着她的手臂收紧,仿佛这样就能留住那迅速消逝的体温。
郭雪儿气若游丝,染血的手微微动了动,似乎想抬起,再抚摸一下他的脸颊,却终究无力地垂下。她的眼神开始涣散,却依旧努力聚焦在他脸上。
“苍哥……别……别再被恨困住了……”
她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字字如同重锤,敲在叶苍被仇恨冰封了二十年的心上,“好好……活下去……”
她微微喘息了一下,胸腔的起伏牵动了可怕的伤口,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鲜血从嘴角溢出。她用尽最后残存的气息,断断续续地说出了此生最后的话语:
“这辈子……能陪你……走到这里……雪儿……不后悔……”
话音落下,她眼眸中那抹温柔而坚韧的光,如同风中残烛,轻轻摇曳了一下,彻底熄灭了。她的头无力地歪向一侧,靠在叶苍的臂弯里,再无生息。
一阵突如其来的山风掠过血腥的战场,卷起无数枯黄的落叶,盘旋飞舞,发出呜咽般的声音,仿佛天地也在为这红颜的逝去而同悲。
一方素白的手帕,从她无力垂落的袖口中悄然滑出,轻飘飘地落在染血的地面上,迅速被浸染上一片刺目的猩红,如同皑皑雪地中,骤然绽开的一朵凄艳红梅。
叶苍抱着郭雪儿尚有余温却已逐渐冰冷的身体,整个人如同被石化了一般,僵立在原地。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生命的重量正在从怀中流逝,那份几十年如一日的、他或许早已习惯甚至忽略的温暖与守护,在这一刻,被彻底、残忍地剥夺了。
二十年的仇恨,二十年的谋划,在这一刻,与郭雪儿临终那解脱的笑容、那声“不后悔”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足以摧毁任何人心防的巨大洪流。
下一刻,一股无法形容的、混合着极致绝望、滔天愤怒、无尽悔恨以及失去最后羁绊的空洞感的情绪,如同压抑了千年的火山,从他胸腔深处猛地爆发出来!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癫狂的嘶吼,如同受伤濒死的洪荒凶兽发出的最后咆哮,震彻了整个泰山之巅!
这吼声中所蕴含的悲痛与疯狂,甚至暂时压过了战场上的喊杀声,让所有听到的人,从心底升起一股寒意!
伴随着这声撕心裂肺的嘶吼,他周身原本因消耗而略显萎靡的内力,竟因这极致的情绪刺激而彻底失控、狂暴!
一股肉眼可见的、混杂着冰寒与灼热气息的恐怖气浪,以他为中心轰然炸开!脚下的青岩地面无法承受这股力量,寸寸碎裂,烟尘混合着血雾弥漫开来!
“砰!”“砰!”
正与他僵持的东方淳,以及刚刚得手、尚未完全收势的屠千钧,竟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沛然莫御的狂暴力量硬生生震得踉跄后退!
东方淳连退七八步,才以刀拄地稳住身形,胸中气血翻腾,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他惊骇地看向场中那个抱着逝去女子、状若疯魔的叶苍,眼中充满了复杂难明的情绪。
屠千钧更是感觉一股巨力顺着刀柄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体内真气一阵紊乱,他看向叶苍的目光,首次带上了一丝凝重与惊疑。
而李影,早在叶苍气息异变的瞬间,就如同真正的影子般悄然后撤,避开了那狂暴气浪的正面冲击,落在不远处,眼神冰冷地观察着,手中子母离魂钩微微调整着角度,如同蓄势待发的毒蛇。
叶苍对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已失去感知。他的世界,在郭雪儿手垂下的那一刻,只剩下了一片血红。他缓缓地、极其轻柔地将郭雪儿的遗体平放在地上,仿佛她只是睡着了一般。然后,他抬起头。
那双赤红的眼睛,如同两口燃烧着地狱火焰的深井,里面再也看不到丝毫往日的深沉、算计,甚至没有了针对东方淳的特定恨意,只剩下最原始、最纯粹、要焚毁一切的疯狂与毁灭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