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节如流,岁月不居。
自孙策为求存续,在那份载明开放口岸、允设巡捕的帛书上按下印信之日起,时光仿佛在长江的波涛与往来商船的橹声里加速流淌。
当下邳城楚侯府中,关于江东的卷宗从薄薄一册变为需要独辟一室存放时,陶应麾下的核心重臣们都清晰地意识到,一场不见刀光剑影的征服,正以惊人的效率稳步推进。
对江东的经济侵蚀,并非简单的买卖,而是一场经过精心策划、多管齐下的系统性战争。
以糜竺“聚宝商楼”为龙头,数十家与徐州关系密切的大商号,凭借着条约赋予的“自由通行、免税优待”特权,在短短一年内,如同水银泻地般,控制了庐江、九江乃至丹阳北部所有重要港口的进出口贸易。
他们并非散兵游勇,而是在“徐州商会”的协调下,形成了一个步调一致的垄断联盟。
面对江东本地的丝商、粮商、茶商,他们先是抛出高于本地收购价一至两成的“优惠价格”,利用资金优势,在收获季节大肆扫货。
江东农户与小商人见有利可图,纷纷将货物卖与徐州商船。
仅仅两三个收获季后,本地的收购网络便被冲击得七零八落,传统的江东商人要么破产,要么不得不依附于徐州商会,成为其二级代理。
一旦控制住货源,价格便由徐州商会说了算。
收购价被逐渐压低,而销往江东的徐州商品——无论是雪白的“徐州纸”、印刷精美的书籍、锋锐耐用的“广陵铁器”,还是色彩鲜艳、价格低廉的“下邳布”,其售价却稳中有升。
这一进一出,巨大的剪刀差利润,如同奔腾的江水,源源不断地流入徐州的口袋。
江东的财富,正在通过这“合法”的贸易,被大规模抽空。
经济侵略最致命的一击,来自金融领域。
陶应政权所铸造的“楚侯五铢钱”,因其铜质精良、铸工精湛、分量十足,在涌入江东市场后,迅速获得了商民的信任。
与之相比,孙策政权为了筹措军费而铸造的、掺了过多铅,锡的劣质钱币,则备受嫌弃,民间交易甚至拒收。
“劣币驱逐良币”的定律在此刻失效,取而代之的是“良币驱逐劣币”。
徐州的“楚侯五铢”在江东大行其道,几乎成为了大宗交易和财富储存的唯一选择。
这意味着,陶应政权实际上掌控了江东的货币发行权。
他可以通过控制输入江东的货币数量,来间接影响其物价,甚至能在关键时刻,通过突然收紧银根,制造江东市场的混乱与恐慌。
这种无形的枷锁,比任何军事威胁都更令人窒息。
在徐州资本的刻意引导下,江东的经济结构也开始出现危险的倾斜。
种植桑树、茶树等经济作物的利润远高于种植稻米,许多农户在徐州商人“包销”的承诺下,纷纷“改稻为桑”、“改稻为茶”。
表面上,农户收入短期增加了,但江东的粮食自给能力却在悄然下滑,越来越依赖从徐州控制的区域输入粮食。
这根经济命脉上的绞索,正在无声地收紧。
一旦局势有变,徐州只需切断粮食输入,江东便会立刻陷入饥荒的危机。
但如果说经济掠夺是吸血的管道,那么依托“巡捕房”建立起来的情报网络,则是插入江东心脏的探针与匕首。
每一个设在江东港口的徐州货栈,其核心功能之一便是情报搜集。
这些货栈的建筑经过特殊设计,设有暗室、密道和观察孔。
里面的账房先生、伙计、护卫,至少有三成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情报人员。
他们不仅记录商业信息,更负责绘制地图、标注兵力部署、结交当地官吏豪强、探听民间舆论。
这些信息被分类整理,通过加密信鸽、伪装成商队的快马、乃至混入普通货物中的密信,经由不同的路线,最终汇入广陵的情报中枢,再由郭嘉主持的军司马府进行分析提炼。
孙策治下几乎无秘密可言,他今天在吴郡宴请了谁,明天哪个将领被申斥,甚至水军船只的维修情况,都可能在一周内摆在陶应的案头。
“护卫商旅”的职责,为巡捕房建立武装提供了完美的掩护。
这些巡捕,装备着天工院特制的、轻便而防御力不俗的环锁铠,配备了制式强弓和淬炼腰刀,其训练标准远超江东的同级地方治安部队。
他们以护航、剿匪为名,频繁进行水陆联合演练,其战斗力,已不逊于孙策的正规军。
更关键的是,他们以此为基础,组建了一支名义上属于“商会”,实则听命于下邳的“内河护航舰队”。
这支舰队拥有数十艘经过改装、航速快、适航性强的艨艟快船,船员皆为精通水性的徐盛旧部或招募的江河好手。他们熟悉长江的每一个弯道与转向,战时,这支舰队将瞬间化身为切断长江、运送精锐、突袭要害的致命尖刀。
在广陵郡境内,几处选址隐蔽、戒备森严的“货栈”和“船坞”,正是徐盛练兵之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自被陶应委以重建水军的重任,徐盛便倾注了全部心血。
他深知,这支力量将是未来跨江作战的关键。
一年多来,他日夜不停地操练这三千儿郎。
训练是极其严苛的。
士卒们不仅要在颠簸的船上站稳、厮杀,更要学习辨识水文、观测天象、操纵各式船帆与橹桨,甚至要学会水下潜行、火船突袭等特殊战法。
他们的战船也与众不同,吃水线附近包裹了薄铁皮以防撞击,船头装有可放倒的尖刺铁锥用于冲撞,船舷两侧开有射孔,可安置小型弩机。
陶应曾数次微服前来检阅。
但见大江之上,风帆蔽日,号令严明。
战舰进退有序,攻防转换流畅,士卒于摇晃的甲板上如履平地,弓弩齐发,声震四野。
这支完全按照实战标准锤炼出的三千水军,如同一柄被精心隐藏在水纹波光下的寒刃,杀气内敛,只待出鞘之时,饮血长江。
在经济与情报的双重压力下,政治上的分化瓦解也水到渠成。
徐州商会利用其庞大的商业网络,有选择地扶持那些在孙策武力平定江东过程中利益受损,或是对其统治心怀不满的本地豪强。
吴郡朱氏、会稽魏氏等家族,通过承接商会的订单、代理销售商品,获得了巨额的利润,与下邳的关系日益紧密。
同时,设置在货栈区的“徐州学堂”,以其新颖实用的算学、律法、格物课程,吸引了大批江东士族的年轻子弟。
这些年轻人接触了徐州的新思想、新气象后,对孙策治下相对保守和依赖武力维持的现状,难免产生质疑与向往。
这种思想上的侵蚀,如同缓慢发作的慢性毒药,正在瓦解孙氏统治的根基。
总结而言,过去这一年多,陶应对江东的谋划,已远远超出了一般意义上的战略准备。
他发动了一场以资本为武器、以条约为护甲、以情报为耳目、以军事为后盾的全面隐形战争。
江东的肌体,正被这张无形而精密的大网层层缠绕,经济命脉被扼,情报单向透明,军事要害暴露,内部人心浮动。
这张网,已然织就,并且正在每日不停地自动收紧。
它不需要陶应再下达任何攻击性的命令,其自身运转的逻辑,便足以让孙策的统治基础持续失血、不断削弱。
所有的条件都在累积,只待一个最终的契机,或是陶应认为总攻时机已到,轻轻拉动那根收网的绳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