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下邳城万籁俱寂，唯有楚侯府深处一间不起眼的静室，窗棂中透出稳定而温暖的光晕。
许褚如同铁塔般守在静室唯一的入口外，双手抱臂，闭目养神。
今夜，他得到的命令异常严格：无论何人，未经主公亲口允许，不得靠近三十步内，擅闯者格杀勿论。
连例行的巡逻卫队，也远远地绕开了这片区域。
静室之内，气氛与外间的肃杀截然不同，却更显凝重。
陶应并未身着诸侯朝服，仅是一袭玄色常服，坐在主位，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光滑的紫檀木案几。
他的对面，坐着一位风尘仆仆的年轻人。
此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与陶应有几分依稀相似的俊朗，但眉宇间多了几分商贾的圆滑与长途跋涉的疲惫。
他便是丹阳陶氏如今的家主，陶应的族弟，陶奋，表字孟玺。
“孟玺，”陶应开口，声音平和，打破了室内的寂静，“一路辛苦。此番冒险前来，所为何事？”
陶奋深吸一口气，知道这不是叙旧的时候，他从怀中取出一枚蜡封的细小铜管，双手奉上。
“兄长，丹阳一切安好，家族生意亦在掌控。
此乃近期江东诸郡，尤其是吴郡、丹阳、豫章等地之舆情汇总，以及……一些更紧要的消息。”
陶应接过铜管，指尖微一用力，捏碎蜡封，取出里面卷得极紧的薄绢。
他并未立刻观看，而是目光沉静地看着陶奋：“讲。”
“是。”陶奋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首要之事，孙策自会稽败归吴郡后，军中粮草已然告罄。”
陶应眉头微挑：“哦？到了何种地步？”
“岌岌可危。”
陶奋语气肯定。
“据安插在吴郡各粮行及码头的人回报，孙策军归营后，非但无粮草补充，其军市之上，连兵士私下交易兵刃甲胄换粮之事，都已屡见不鲜。
更有确切消息，约五日前，孙策因军粮断绝，于北归途中，已忍痛斩杀了一名抢夺民粮的同乡军侯，名唤阿旺。”
陶应目光一闪，手指停止了敲击。
斩杀同乡以肃军纪，此举可见孙策之决绝，也更印证了其处境之艰难。
“然则，此举虽暂稳军心，却解不了饥荒。”
陶奋继续道，“孙策返回吴郡后，面对的不是箪食壶浆，而是闭门谢客的粮商与飞涨的粮价。
据闻，吴郡粮价，半月之间，已翻五倍有余，且有价无市。”
“他如何应对？”
陶应问道，语气中听不出情绪。
陶奋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他……用了最直接，也最危险的法子。”
接着，他将孙策如何带着甲士，依次“拜访”吴郡顾、陆、张、朱四大家族的经过，详细道来。
尤其描述了孙策在朱府门前，如何以“乱兵如潮，不识高门”相威胁，如何以朱治前程和家族存亡相逼迫，最终迫使朱家开门献粮。
“兄长，”陶奋总结道，“孙伯符此举，虽强行征得了粮食，暂解燃眉之急，但吴郡士族，尤其是顾、朱两家，可谓颜面扫地，惊惧交加。
表面顺从，私下里，怨怼之气，已然沸腾。
那顾徽在族内甚至放言，‘孙郎霸道，非人主之相，我等需早谋出路’。”
陶应微微颔首，这一切，与幽影零散传回的消息相互印证。
但由深耕江东的丹阳陶氏家主亲口说出，细节更为丰满，判断也更为精准。
“丹阳郡情况如何？”陶应将话题引向自己的根基之地。
“丹阳情况稍好，但亦暗流涌动。”
陶奋答道，“孙策之舅吴景，虽名义上掌控丹阳，但其威望不足，施政多有掣肘。
我陶家暗中配合兄长之前定下的方略，利用商贸渠道，已将大量‘楚侯五铢钱’渗入丹阳，其官府铸造的钱币，几无流通之地。
吴景军饷筹措，愈发艰难，对地方的控制力，正在松动。
尤其在我陶家影响力所及的县乡，其政令出城即大打折扣。”
陶应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金融战，乃无形之刃，杀人不见血。
“还有豫章。”
陶奋又道，“孙策从兄孙贲，性情暴烈，不得士民之心。
豫章东部有刘繇旧部割据，南部山越时叛时乱，孙贲疲于应付，对南昌等核心城池的掌控，已远不如前。
据闻，其麾下已有将领，暗中与荆州刘表方面有所接触。”
陶奋一口气将江东核心三郡的虚弱与动荡，清晰地呈现在陶应面前。
吴郡士族离心，丹阳财政濒危，豫章统治松动。
加上之前从庐江北渡而来的桥，陈二家，孙策的江东基业，看似疆域辽阔，实则内部已是千疮百孔。
陶应沉默片刻，终于展开了那卷薄绢，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更多细节、人名、数据。
他快速浏览着，目光锐利。
良久，他放下薄绢，看向陶奋，脸上露出一丝赞许的笑容。
“孟玺，你做得很好。丹阳陶家，功不可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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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兄长效力，分内之事。”
陶奋恭敬回答。
“孙伯符勇则勇矣，然过于依赖武力，不解收服人心之要。”
陶应缓缓评点道。
“他今日能以刀兵迫士族献粮，他日，士族便能以软刀子在背后取其性命。江东，非一人之江东。”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巨大的地图前，目光落在长江以南那片广袤的土地上。
“他缺粮，我便让他更缺粮；士族不满，我便让这不满，化作燎原之火。”
陶应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陶奋下达新的指令。
“孟玺，你回去之后，有几件事要加紧去办。”
“请兄长吩咐。”
“第一，动用一切渠道，继续收购、控制江东市面上流通的粮食，特别是军粮所需之稻谷、粟米。
价格可以略高于市价，但要让他们有钱也难买到足够的数量。
钱不够，从我的内帑里拨。”
“第二，加大对吴郡顾家、陆家的暗中接触。
他们不是不满孙策吗？可以透露出一些意向，若他们愿意，我楚侯府的大门，随时为他们敞开。
盐引、官位，皆可商谈。”
“第三，丹阳那边，继续配合金融策略，务必让吴景的财政彻底瘫痪。
必要时，可以挑起一些小的边衅，让山越去骚扰他的粮道。”
“第四，豫章的孙贲……或许，可以让文和先生的人，去给刘表的使者‘帮帮忙’，让他们接触得更顺利些。”
陶应的每一条指令，都像是一根无形的绞索，缓缓地套向孙策的脖颈。
他不急于立刻发动致命一击，他要的是让孙策在内部不断的失血和混乱中，慢慢虚弱下去。
陶奋将每一条指令牢牢记住，心中凛然。
这位族兄的手段，愈发深沉老辣，不动则已，一动便是全方位的压制。
“小弟明白，定不负兄长所托。”
陶应转过身，拍了拍陶奋的肩膀，语气温和了些：“一路小心。丹阳乃我根基旧地，更是插入江东腹心的一柄利刃，交给你，我放心。”
“必为兄长守好丹阳！”
陶奋郑重承诺。
夜色更深，陶奋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楚侯府的阴影中，带着新的使命，重返江东那片暗流汹涌的土地。
静室内，陶应独自立于地图前，手指轻轻点在了“吴郡”之上。
“孙伯符，你的时间，不多了。”
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