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扶风,郿县城头。
刘备扶着女墙,望着城外西凉军退去后留下的狼藉战场。
——破损的旌旗、无主的战马哀鸣、还有那来不及收拾的零星尸首,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淡淡的血腥气。
连日来的守城恶战,几乎耗尽了他本就不甚丰厚的家底。
“唉”
一声悠长而充满沧桑的叹息,从这位大汉皇叔的胸腔中缓缓吐出,在暮色中传出老远,显得格外心酸。
“主公,可是在为军械损耗忧心?”
简雍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轻声问道。
他这位老友兼幕僚,最是清楚自家主公的家底。
刘备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宪和啊,军械损耗尚在其次,关键是箭矢已不足三万支,滚木礌石也所剩无几。
最要命的是,军中存粮,即便每日两顿稀粥,也也撑不过半月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并州,听着名头响亮,地盘也确实不小,可那是什么鬼地方?
地广人稀,土地贫瘠,这些年不是闹胡人就是闹黄巾,能跑的都跑光了,剩下的都是穷得叮当响的苦哈哈。
他刘备接手的就是这么个烂摊子。当初和曹老板在徐州摸金,靠着那位神秘商人“陶老板”指点,在古董行当里很是发了一笔横财。
(其实就是借着皇叔身份帮陶应和曹操洗钱。)
本以为能靠着这笔启动资金大展拳脚,谁承想,先是被陶应那小子的武力连哄带吓,狠敲了一笔竹杠,美其名曰“盟友之谊”。
好不容易站稳脚跟,又要花钱招抚流民、恢复生产,还要派兵清剿境内层出不穷的山贼流寇,那点老底子,早就如同烈日下的冰雪,消融得差不多了。
这次马腾、韩遂这两个杀才联袂来攻,他刘备是拿出了压箱底的本钱在拼。
本以为凭着徐庶那条“上表求援”的妙计,能从富得流油的陶应那里抠出点真金白银来,最不济,也能弄来几万石救命的粮食。
为此,他让简雍绞尽脑汁,写了一篇声情并茂、字字血泪的求援表章,把自己描绘成一个为了大汉江山、独抗西凉虎狼、即将弹尽粮绝的悲情英雄。
“元直此计,乃是阳谋。”
刘备当时还信心满满地对关羽等人说。
“陶应顾及名声,必不敢坐视不理。即便不派兵,粮草军械,总得表示表示。”
可现在
简直是夏侯惇看路易十六,一眼看不到头。
“主公,下邳有消息了。”
孙乾脚步匆匆地走上城楼,脸上神色复杂,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刘备精神一振,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问道。
“公佑,如何?陶振华派了多少援军?粮草几何?何时能到?”
孙乾张了张嘴,表情有些古怪,将绢帛双手奉上。
“主公,您还是自己看吧。援军暂无。
粮草呃,情况有些复杂。”
刘备心头咯噔一下,一把接过绢帛,迫不及待地展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辞藻华丽、褒奖之极的诏书。
里面把他刘备夸得天花乱坠,什么“国之柱石”、“忠勇无双”、“威震西陲”,更是大手一挥,将他的爵位从“汉昌亭侯”升为了“汉昌乡侯”。
若是寻常人,看到这般盛誉和升迁,只怕早已喜形于色。
可刘备是谁?
那是经历过人生大起大落,在江湖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
他直接跳过这些虚头巴脑的夸奖,目光死死盯住关于实质援助的部分。
“卿之忠勇,朕心甚慰,朝廷已然知晓。
现已敕令骠骑大将军、楚侯陶振华,总揽西征事宜,集结精锐,筹措粮秣,不日誓师西向,与卿里应外合,共破叛虏
为稳后方,安民心,特设‘右扶风重建使’一员,持节前往,协理军需,核查民情
另于潼关设立官市,平抑物价,卿部若有需,可凭使君所发配额,前往购办”
刘备的眉头越皱越紧,脸上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集结精锐?不日誓师?”
他喃喃自语。
“这‘不日’是几日?十天?半个月?
还是等到我刘备饿死在郿县城头之后?”
他仿佛已经看到陶应在下邳城内,好整以暇地对着沙盘指指点点,嘴里说着“让玄德公再坚持一下”的风凉话。
“设立‘善后与重建使’?”
刘备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
“这是来帮忙,还是来当监军?核查军需?是怕我刘备虚报人数,多吃多占吗?”
当他看到最关键的部分——“前往购办”四个字时。
刘备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热血直冲顶门,差点没站稳。
他扶着城墙,手指用力到几乎要抠进砖缝里。
“购购办?!”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尖锐。
“我用性命在为他陶应守大门,挡住了西凉的豺狼!
,!
他他居然还要我花钱去买粮草?!
还是去他那什么劳什子官市,用他定的价格,买他愿意卖的东西?!”
刘备气得浑身发抖,将那绢帛揉成一团,狠狠攥在手里,仿佛攥着的是陶应那张看似忠厚、实则奸猾的脸。
“大哥,息怒。”
关羽不知何时也来到身边,他丹凤眼微眯,接过那被揉皱的绢帛快速扫了一眼,那卧蚕眉也紧紧锁起。
“陶应此举,确实不地道。”
他本想说不仁不义,但终究顾及盟友名分,换了个词。
“何止是不地道!”
刘备几乎是吼出来的,他指着城外,声音带着悲愤。
“云长,你看看!看看这城下!将士们浴血奋战,缺医少药,连饭都吃不饱!
他陶应坐拥徐、兖司隶膏腴之地,府库充盈,却连一点救命粮都舍不得白给!
还要搞什么‘官市’!这是要吸干我最后一点血啊!”
他越说越激动,越想越憋屈。
“当初打董卓,我出人出力,好不容易占了这右扶风,还以为得了多大便宜!
结果呢?
结果就是被他当成看门狗,扔在这西北苦寒之地,替他挡着马腾、韩遂!
现在狗快饿死了,他不仅不给骨头,还想让狗自己掏钱买他家的剩饭!备备心里苦啊!”
这声“备备心里苦”,可谓是真情流露,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简雍和孙乾在一旁,也是面露戚戚,摇头叹息。
“主公,此事怪我。”
徐庶一脸愧疚地走上前。
“是庶料事不周,没想到那陶应麾下,竟有如此能人,看穿了我等计策,反手还来了这么一出
这‘官市’、‘配额’、‘购办’连环计,可谓狠辣,既全了他的名声,又卡住了我们的脖子。”
刘备颓然地摆了摆手,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力气。
“元直,不怪你,是那陶应太过狡猾。他身边有荀文若、郭奉孝、贾文和这些老狐狸,现在听说又多了个刘子初的,精于算计我们,玩不过他们啊。”
他仰头望着那轮渐渐沉入西山的残阳,暮色笼罩了他萧索的身影。
如今,这并州牧、这右扶风,却像两道沉重的枷锁,将他牢牢困在这西北一隅,进退维谷。
“大哥,那我们现在该如何?”
关羽沉声问道。
“这官市,去是不去?”
“去!为什么不去!”
刘备猛地站直身体,眼中闪过一丝无奈而又不得不为之的决绝。
“难道真让将士们饿着肚子守城吗?
宪和,公佑,清点一下府库,看看还有多少能拿得出手的东西,皮子、战马
但凡能作价的,都整理出来,元直,你亲自去一趟潼关,见见那位‘善后使’,探探虚实,看看这‘配额’能有多少,价格几何,能买回一点是一点吧。”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自嘲的苦笑。
“谁让咱们,是人家‘看门’的呢?
这看门的,总不能先饿死在自己门口吧?”
众人闻言,皆是默然。
城头的风,更冷了。
刘备独自走下城楼,背影在暮色中拉得老长。
他想起陶应那张年轻却深不可测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有愤怒,有不甘,有羡慕,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嫉妒。
“陶振华啊陶振华,你可真是好手段啊!”
他低声嘟囔着,摇了摇头,将那满腔的郁闷与苦涩,硬生生咽回了肚里。
这西北的夜,还很长。
而他刘备的路,似乎也越来越难走了。
唯一的安慰,或许就是怀里那份刚刚升职的“汉昌乡侯”的诏书——这大概是今晚,唯一不用花钱就能得到的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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