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稠,公主府的书房内却灯火通明,炭火烧得噼啪作响,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
张猛那封沾着风沙气息的军报,连同那枚刻着“星陨”徽记的冰凉令牌,并排置于紫檀木大案上,像两把出鞘的寒刃,折射出令人心悸的光。
苏文清连夜查证的玄门秘辛、柳彦舟对令牌材质与毒理的剖析,以及昨夜佛堂那神秘老者(月华)塞入阿璃手中的字条,所有线索如同无数条冰冷的溪流,最终汇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潭心漩涡所指,唯有——北境。
阿璃站在案前,指尖划过粗糙的信纸,停留在张猛勾勒的那个崩坏的星辰图案上。
她的侧脸在灯下显得有些苍白,但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沉静如古井,唯有微微抿紧的唇线泄露着内心的波澜。
“西域马匪装备精良,有江南工艺的痕迹,令牌直指‘星陨’;赵铭所用剧毒涉及丹术,背后有玄门叛逆的影子;陛下中毒,需要北境独有的雪莲根须;昨夜那人更将‘北境龙窟’直接摆在我们面前。”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每个人心上,“这不是巧合,是通牒。对方划下了道,我们接,还是不接?”
柳彦舟立于她身侧,目光扫过案上物证,最终落在阿璃脸上,带着医者特有的冷静与剖析:“接,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不接,则是坐以待毙,对方既有能力在宫中下毒,扶持马匪,下一步会是什么?安宁的安危,边关的稳定,乃至整个朝局,都将永无宁日。”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低沉,“况且,‘星陨’疑与岳母大人关联甚深,龙窟之谜,关乎殿下身世,此结不解,终是心病。”
苏文清捻着胡须,眉头紧锁:“北境龙窟,传说乃是周楚氏先祖秘境,凶险异常,百年无人敢深入。对方以此相诱,必有十足准备。我们若去,需有万全之策,朝中、边关,皆需安排妥当,否则便是自陷死地,亦将动摇国本。”
“没有万全之策。”阿璃斩钉截铁,“敌暗我明,对方算计良久,等的就是我们犹豫不决。唯有主动入局,方有一线生机,才能化被动为主动。”
她转身,目光扫过柳彦舟和苏文清,“文清叔,京城与朝堂,拜托您了。对外,陛下需静养,政务由您与几位阁老协同处置。对内,严密监控赵家及一切可疑动向,但切记,稳住大局为上,勿要打草惊蛇。”
苏文清深吸一口气,知此事已无转圜余地,郑重拱手:“老臣必当竭尽全力,稳定中枢,以待殿下与国公归来。”
“墨羽。”阿璃看向如影子般静立一旁的夜枭统领。
“属下在。”
“三件事。第一,加派最精锐的好手,沿途接应萧锐,确保雪莲根须万无一失送达京师,交到公孙婧手中。第二,选派机警可靠、精通江南事务的弟兄,持令牌与甲片样本,秘密潜入江南,我要知道这‘百炼缠丝钢’和箭簇的源头,以及赵家与‘星陨’究竟有何关联。第三,我们离京后,府中与宫中暗桩,全部启动,最高级别警戒,尤其是承志和安宁小郡主的安危,不容有失。”
“遵命!”墨羽领命,身影一晃便消失在门外阴影中,执行命令去了。
最后,阿璃看向柳彦舟,眼神交汇间,已无需多言。
“三日后,黎明时分,我们自东门出发。轻车简从,对外宣称我往骊山别苑静养,你随行医护。真正目的,仅限此间几人知晓。”
柳彦舟点头:“我会配好足量的丹药,陛下那边,也会留下详尽的方剂针法。三日后,我与你同往。”
计议已定,苏文清匆匆离去安排朝中事宜。
书房内只剩下阿璃与柳彦舟二人。
炭火渐弱,晨曦微光透过窗纸,在案上投下朦胧的光晕。
阿璃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凛冽的寒气涌入,让她精神一振。
远处街巷传来隐约的更梆声,这座庞大的帝国都城正在缓缓苏醒。
“此去北境,不比以往任何一战。”柳彦舟走到她身后,将一件厚厚的狐裘披在她肩上,“沙漠、严寒、未知的秘境,还有隐藏在暗处的玄门高手……阿璃,我怕……”
阿璃向后靠进他温暖的怀抱,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你怕什么。我也怕。”
她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怕承志和安宁失去母亲,怕你陪我涉险,怕这万里江山因我而再生波澜。”
她顿了顿,语气骤然坚定,“但正因如此,我们才更要去。唯有揭开‘星陨’之谜,断了那些人的念想,才能真正护住我们在意的一切。彦舟,这是一道坎,我们必须迈过去。”
柳彦舟收拢手臂,将她紧紧圈在怀里,下巴轻抵她的发顶,嗅着发间淡淡的冷香:“好。我们一起迈过去。”
三日时光,在紧锣密鼓的准备中飞逝。
公主府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流涌动。
一应车马、物资、随行护卫皆由墨羽亲自挑选安排,力求精简且精锐。
柳彦舟日夜不休,一面确保皇帝周显病情稳定,一面配制各种可能用到的丹药伤药。
阿璃则一面协助柳彦舟,一面更细致地安排京中事务,尤其是对承志和女儿安宁的保护,几乎做到了滴水不漏。
离京前夜,阿璃独自来到女儿的房间。
小安宁在摇篮里睡得正香,小拳头蜷缩着,呼吸均匀。
乳母和两名心腹丫鬟守在门外。
阿璃俯身,轻轻吻了吻女儿光洁的额头,将那半块“星陨”玉佩用红绳系了,小心翼翼塞进女儿的襁褓深处,贴肉放着。
“娘亲要去打大怪兽了。”她极轻地说,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乖乖等娘回来。”
然后,她起身,眼中所有柔情瞬间敛去,只剩下冰封般的坚定。
她走到院中,柳彦舟已在马车旁等候。
他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青灰色劲装,外罩御寒的斗篷,药箱和佩剑都已准备妥当。
“都安排好了?”他问。
“嗯。”阿璃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寝殿的方向,决然转身,踏上马车。
车队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悄无声息地驶出长安东门。
没有仪仗,没有喧哗,只有车轮轧过冻土的声音和马蹄敲击路面的脆响。
也就在车队消失在官道尽头的同时,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自城墙垛口悄然滑落,朝着北方,如鬼魅般疾驰而去,速度竟比奔马更快上几分。
黑影怀中,一枚与阿璃那块极为相似的玉佩,在衣襟下散发着微弱的、冰冷的荧光。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北境,黄沙莽莽。
一队精悍的骑兵护卫着一辆马车,在戈壁滩上艰难前行。
车内,公孙婧小心地检查着装有冰魄雪莲根须的玉盒,确保其寒气未泄。
车外,领队的萧锐望着天际卷来的乌云,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忧色。
“加快速度!变天前,必须赶到下一个驿站!”
风声呼啸,卷起沙砾,拍打在车壁上,如同无数细密的暗器。
乌云深处,似有一双冰冷的眼睛,正俯瞰着这片苍凉的土地,以及土地上如蝼蚁般前行的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