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砾绿洲的黎明,来得悄无声息。
灼热的阳光尚未完全驱散夜间的寒意,土堡密室内,油灯已添了三次。
柳彦舟再次沉沉睡去,但这一次,他的呼吸悠长平稳,眉宇间那抹散不去的倦怠也淡去了些许。
阿璃轻轻收回搭在他腕间的手指,感受着其经脉中逐渐复苏的生机,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
她悄然起身,走到窗边。
天际泛起鱼肚白,远处绿洲主城的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晰,如同蛰伏的巨兽。
一夜未眠,她非但不觉疲惫,体内那股新生的星辰之力反而在寂静的夜里自行运转、滋养,变得越发圆融凝练。
传承的知识碎片,如同星辰轨迹,在意识深处缓缓沉浮、组合,让她对力量的感知和掌控,每时每刻都在提升。
“殿下。”李明月的声音在身后轻轻响起,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奶粥和一碟干果走了进来,眼中带着关切,“您一夜未合眼,用些吃食吧。柳先生情况既已稳定,您更需保重自己。”
阿璃转身,接过温热的粥碗,微微一笑:“辛苦你了,明月。我无妨,星辰之力自有神妙。”她小口啜饮着浓香的奶粥,目光却依旧锐利,“白先生那边,可有消息?”
“尚无。”李明月摇头,“不过张将军已加派了得力人手,混入城中打探,重点监视‘琥珀眼’商栈的动静。白先生行事老辣,想必此刻已在布局。”
阿璃点头。
她相信白藏的能力,但更清楚,主动权必须掌握在自己手中。
等待,从来不是她的风格。
用完简单的早食,阿璃对李明月道:“明月,为我护法。我要试着进一步引导体内的力量。”
传承虽已完成,但如何将这股浩瀚的星辰之力如臂指使,如何运用其中蕴含的种种玄妙,仍需她潜心摸索。
尤其是在这强敌环伺的西域,多一分实力,便多一分生机。
“是!”李明月肃然应道,持枪立于密室门口,气息沉凝,如临大敌。
阿璃盘膝坐于蒲团之上,闭上双眼,意识沉入体内。
不再是之前疗伤时的温和疏导,而是主动去“沟通”、去“驾驭”那如同星河般在经脉中流淌的力量。
初时,星辰之力依旧带着些许桀骜,如野马奔腾,难以约束。
但阿璃的心神,经过龙窟生死、河西血战的淬炼,早已坚如磐石。
她并不强行压制,而是以自身意志为引,如同经验丰富的舵手,感知着力量的“流向”与“潮汐”,顺势而为,缓缓引导。
她回忆起月华小姨那惊艳绝伦的“月殒星沉”剑法,回忆起母亲残念中关于星辰轨迹的奥秘,更回忆起自己濒死时福至心灵使出的“星穹逆命”。
种种感悟涌上心头,与传承知识相互印证。
渐渐地,她周身开始散发出朦胧的星辉,不再是之前无意识的外放,而是随着她的呼吸,明灭不定,仿佛与遥远天际的星辰建立了某种玄妙的联系。
密室内的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起来,弥漫着一种浩瀚而威严的气息。
李明月屏住呼吸,眼中闪过惊异之色。
她能感觉到,阿璃的气息正在发生一种难以言喻的蜕变,变得更加深邃,更加……不可测度。
时间悄然流逝。日上三竿时,密室门被轻轻叩响。
李明月开门,是张猛。
他风尘仆仆,压低声音道:“明月,白先生派人传回消息了。”
阿璃缓缓睁开眼,眸中星辉内敛,更显沉静:“进来说。”
张猛走进密室,脸上带着一丝兴奋:“殿下,白先生那边得手了!他让手下扮作‘弯刀商会’的人,在‘毒蝎’夫人控制的一处赌场,‘偶然’泄露了消息,说‘琥珀眼’那伙波斯商人,其实是中原赵家派来的探子,目的是要整合西域商路,断了大家财路!还暗示他们携带了巨额财宝。‘毒蝎’夫人那边已经有点动静了,派了不少眼线盯上了‘琥珀眼’。”
“哦?”阿璃嘴角微扬,这正在她意料之中。
“毒蝎”夫人贪婪成性,绝不容忍外人动她的蛋糕,更何况是可能带来巨大利益的“肥羊”。
“还有,”张猛继续道,“白先生又买通了一个给‘牧星人’部落送菜的贩子,让他在闲聊时,‘无意’中提到这几夜‘琥珀眼’商栈上空常有‘血色流星’划过的异象,还说得有模有样。估计这话很快就能传到那些神神叨叨的‘牧星人’祭司耳朵里。”
血色流星,在西域古老传说中,常被视为战争、死亡的不祥之兆。
对于信奉星辰、注重预兆的“牧星人”来说,这无疑是极大的警示。
“做得很好。”阿璃赞许道,“让白先生继续留意各方反应,特别是城主府和那伙神秘商旅的动向。我们要知道,这潭水,到底能被搅得多浑。”
“是!”张猛领命,正要退下,又被阿璃叫住。
“张将军,还有一事。”阿璃目光微凝,“你挑选几名绝对可靠、机灵且精通波斯语或当地土语的兄弟,设法混入‘琥珀眼’商栈做杂役,哪怕只是在外围打扫马厩也行。不需要他们打探核心机密,只需留意每日进出人员的数量、特征,尤其是……有无中原面孔,或者行为异常者。切记,安全第一,宁可一无所获,也绝不能暴露。”
张猛眼睛一亮:“殿下放心!这事俺老张在行!保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他摩拳擦掌,显然对这类任务极为热衷。
张猛离去后,密室重归寂静。
阿璃走到窗边,望着绿洲方向,目光深邃。
撒网已毕,现在,就是等待鱼儿躁动的时候了。
她不仅要自保,更要主动出击,从这错综复杂的西域局势中,找到突破口,揪出“星陨”的尾巴,查明赵家的阴谋!
与此同时,“琥珀眼”商栈,最深处的独立院落。
这里与绿洲的喧嚣燥热截然不同,庭院深深,引活水成渠,奇花异草点缀其间,虽在沙漠,却有种诡异的清幽宁静。只是这份宁静之下,暗流汹涌。
一间布置奢华、充满异域风情的房间内,香炉中升起袅袅青烟,散发着昂贵的龙涎香气。
一名身着华丽波斯长袍、面容精悍、眼角有一道深刻疤痕的中年男子,正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庭院中一池碧水。
他便是这伙商旅明面上的首领,化名“巴布尔”的波斯商人。
但若仔细观察,会发现他站姿挺拔,眼神锐利,指关节粗大,绝非寻常商贾,倒更像久经沙场的军人。
一名身着黑衣、面容普通的侍从悄无声息地走入房间,单膝跪地,低声道:“大人,城中的‘耳朵’传来消息,最近有些不对劲。”
“讲。”巴布尔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首先是‘毒蝎’夫人的人,从昨天下午开始,明显加大了对我们商栈的监视力度,尤其是仓库和主院。其次,‘牧星人’部落今天一早派了一名祭司到城主府,停留了约莫半个时辰才离开,出来时脸色不太好看。另外……”
侍从顿了顿,声音更低,“我们安排在码头的人发现,有几个生面孔在打探我们货物进出和人员往来的情况,动作很小心,不像是普通势力的人。”
巴布尔眉头微蹙,转过身,眼中寒光一闪:“查出是哪边的人了吗?”
“暂时没有。对方很警惕,我们的人不敢跟太近。但肯定不是城主府或者‘毒蝎’的人。”侍从答道。
巴布尔沉默片刻,手指轻轻敲打着窗棂:“看来,我们这位‘贵客’的到来,还是惊动了一些地头蛇啊……是嫌我们给的‘买路钱’不够?还是……嗅到了别的味道?”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告诉下面的人,一切照旧,但要加倍小心。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轻举妄动。另外,去请‘影先生’过来。”
“是!”侍从躬身退下。
不一会儿,一名全身笼罩在宽大黑袍中、连面容都隐藏在阴影里的人,如同鬼魅般飘入房间,无声无息。
“影,你怎么看?”巴布尔对这位神秘人物似乎颇为忌惮,语气带着一丝询问。
黑袍下传来一个沙哑、非男非女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水浑了,才有鱼。搅浑水的人,未必是想抓鱼,也可能是想……摸石头过河。”
他顿了顿,“‘星辉’的出现,瞒不过真正的‘观星者’。‘牧星人’的异常,或许与此有关。至于那些窥探的老鼠……不过是疥癣之疾。真正的威胁,始终是……那颗不该亮起的‘星’。”
巴布尔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为狠厉:“主人的计划不容有失。既然有人不想让我们清净,那我们就……帮他们把水搅得更浑些!影,你知道该怎么做。记住,月圆之夜前,绝不能出任何岔子!”
“如您所愿。”黑袍人微微躬身,身影渐渐变淡,最终融入房间的阴影中,消失不见。
巴布尔重新望向窗外,眼神阴鸷。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一道若隐若现的、如同扭曲星辰的暗红色印记,低声自语:“星见……哼,这次,绝不会再让你逃掉!”
绿洲的阳光依旧炽烈,但平静的表面下,暗流已化为汹涌的漩涡。阿璃的“投石问路”,已然激起了回应。
一场围绕着“星见”与“星陨”的暗战,在这片遥远的西域绿洲,悄然拉开了序幕。
而这场暗战的胜负,将直接影响整个天下的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