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泉镇，沙井胡同，第三家。
这里与其说是宅院，不如说是一座被废弃已久的染坊后院。
空气中弥漫着经年不散的、混合着矿物和腐植的古怪气味，很好地遮掩了生人的气息。
当阿璃一行人被一个沉默寡言的哑巴老匠人引入地窖，再通过一条狭长的密道，最终进入一间隐藏在地底深处的密室时，早已在此等候的柳老国公猛地从石凳上站起。
烛火摇曳，映照出这位老臣愈发苍老却更显刚毅的面容。
柳彦舟与阿璃的身影映入眼帘的刹那，柳老国公浑身一震。
纵然是历经靖王叛乱、早已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他，眼眶也在瞬间通红。
他没有先开口谈正事，而是快步上前，双手微微发颤，重重拍在柳彦舟肩上，上下仔细打量，仿佛要确认儿子是否完好无损。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重复的低语，却饱含着一位父亲最深沉的担忧与失而复得的庆幸。
他随即转向阿璃，便要躬身行大礼，被阿璃抢先一步托住手臂。
“老国公，万万不可！是阿璃连累大家，历经艰险”阿璃声音哽咽，充满愧疚。
“殿下何出此言！”柳老国公打断她，目光慈爱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忠贞，“是老夫无能，让你们在外受苦了。是这京城是这朝堂，病了！病入膏肓！”
众人围着一张简陋的石桌坐下，气氛凝重。
柳老国公的情报如同冰锥，一根根刺入众人心中：
“陛下已多月未临朝，所有奏折均由中书省过审，凤仪宫用印。御药房煎出的药渣，老夫派人冒险取得，彦舟你看看。”他推过一张药方抄本和一包药渣。
柳彦舟仔细辨闻，脸色越来越沉：“混合了西域幻魂草和尸傀菌的剧毒之物长期服用，会令人神魂涣散，躯体僵化，最终形同傀儡！”
“不错！”柳老国公神色沉郁，语气中满是痛惜，“如今宫中禁卫已尽数更换，陛下身边全是皇后心腹。殿下原先安排的公孙姑娘，虽负有守护之责，如今也已无法近身。我们的人冒死递出消息——陛下偶有清醒时，总会喃喃唤着‘阿璃姐’或先帝名讳，可随即便又被药力所困，神智全失。”
他继续道：“朝堂上，凡曾为阿璃殿下仗义执言者，多遭贬黜黜构陷。都察院李御史，上月奏请陛下静养、皇后还政，三日前便因‘贪墨’下狱；兵部孙侍郎，乃宰相张文渊旧部，被明升暗降，调去了闲职，张相亦孤掌难鸣。忠于皇室的‘龙骧’、‘虎贲’两营被调往北疆，而赵皇后侄儿统领的‘金吾’卫却接管了皇城禁卫！”
阿璃则将西域的经历、星陨之主的真相、赵皇后勾结邪教的惊天阴谋以及手中的血诏、令牌等铁证，一一告知。
当听到“星陨之主”竟是阿璃生母苏凝和月华的师兄玄暝时，柳老国公震惊得须发皆张；当看到那卷明黄血诏时，他老泪纵横，对着皇宫方向深深一拜：“陛下！老臣老臣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当阿璃提及月华以生命示警的“身边赵”和赵皇后深藏的邪术时，柳老国公眼中精光一闪，猛地想起一事：“殿下这一说，老夫想起一桩旧事！皇后身边那个最信任的心腹老嬷嬷，也姓赵，是原太后的堂姐姐，与皇后自小相伴，形影不离，甚至有传言说，她精通一些阴损的巫蛊之术！莫非赵皇后是得到她的传承或教导？月华姑娘所指‘身边赵’果不是空穴来风！”
这个推测让密室内的温度骤降。
若皇后身边还有如此人物，那皇宫更是龙潭虎穴。
“三日后大朝会，”柳老国公声音压得更低，“皇后极可能在那时，以‘星象有异，需至亲镇国’为名，下旨召殿下回京。此乃阳谋！殿下若接旨，便是自投罗网；若抗旨，她便坐实殿下‘勾结西域、意图不轨’的罪名，可名正言顺发动天下兵马征讨！我们必须在她下旨之前，或者在她下旨后、使臣到达西域之前，抢先动手，揭露其罪行！”
“但皇宫大内如今是铁桶一般，如何接近陛下？如何在大朝会上发难？”吴纲提出最关键的问题。
柳彦舟沉吟：“接近陛下或可一试，但风险极大。关键在于，如何让陛下在朝会上‘清醒’过来，至少是片刻的清醒，亲眼看到证据，亲口定下乾坤。”
阿璃心念一动，尝试着运转星辰之力，通过那微弱的共鸣，去感知皇宫方向。
她闭上眼，意识仿佛穿越了重重宫墙，隐约“看”到了一座被浓郁阴邪气息笼罩的宫殿（养心殿），殿内龙床上，一个气息微弱、生命力如同风中残烛的明黄色身影（皇帝周显）被无数肉眼难见的黑色丝线缠绕、侵蚀着。
而在那阴邪气息的源头，是一个戴着凤冠、周身环绕着与星陨同源能量的强大身影（赵皇后）！
更让她心悸的是，她在皇帝周显的气息深处，感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与她同源的星辰印记！
那是月华当年暗中留下的守护印记？
正是这丝印记，在顽强地抵抗着邪气的侵蚀，保住了皇帝最后一缕生机！
阿璃猛地睁开眼，语气肯定：“陛下还活着！而且，我能感觉到他体内有一股力量在保护他，或许是我月华姨留下的后手。但赵皇后的邪术非常厉害，陛下情况很危险！”
这个消息让众人精神一振！陛下还活着，就有希望！
阿璃眼中星辉一闪，如寒夜微光，“陛下虽时昏时醒，却仍记得我的名字与往日情分。或许我可尝试以神识遥相感应，借星辰之力，先为陛下换一线清明，再伺机探视陛下。此外，我已暗中派人联络公孙婧，并令墨羽率夜枭在外策应。至于宰相张文渊那边，还需劳烦老国公出面周旋。”
柳老国公深吸一口气：“如此，计划可分三步：第一，老夫联络宰相张文渊，掌控部分宫廷宿卫，确保朝会当日殿外局势；第二，殿下与彦舟设法潜入皇宫，尝试接触陛下，或至少确定陛下所在与守卫情况；第三，朝会当日，里应外合，公开证据！这是九死一生之局，诸位可敢与老夫，搏这一线生机？”
“有何不敢！”张猛低吼，断雪刀鞘重重顿地。
李明月、吴纲等人皆目光坚定，无需多言。
阿璃与柳彦舟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然。
柳彦舟紧紧握住阿璃的手，对父亲道：“但凭父亲（老国公）安排。”
计议已定，众人立刻分头准备。
柳老国公将数面可通行部分宫禁的令牌和一张极其简略的皇宫密道图交给柳彦舟。
当阿璃和柳彦舟准备趁夜色离开密室，执行那最为危险的潜入任务时，柳老国公叫住了他们。
他看着儿子和儿媳，千言万语化作一句沉甸甸的嘱托：“活着回来。”说完即转身离开。
密室中暂剩阿璃与柳彦舟。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阿璃望着那跳跃的火苗，忽然轻声说：“彦舟，你可曾后悔？”
柳彦舟握住她的手，发现她指尖冰凉：“后悔什么？”
“后悔遇见我，卷入这场漩涡。”阿璃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若没有我，你或许还在太医院研习医术，悬壶济世，平安喜乐。柳家仍是清贵世家，老国公可安享晚年”
柳彦舟将她的手拢在掌心，慢慢暖着：“那你可曾后悔，生在镇北王家？”
阿璃怔了怔，苦笑道：“以前怨过。怨为何要我背负这些。但这一路走来，看到西域百姓因星陨之术家破人亡，看到朝堂之上忠良遭害，看到陛下被折磨至此。忽然明白，有些人生来就注定要站在某些位置上，不是为自己，是为那些站不上去的人。”
她转头看他，眼中星辉温柔：“就像你，生来便有济世之才，仁心仁术。你可以选择只医一人，也可选择医这天下。你选择了后者，我很感激，却也心疼。”
柳彦舟将她轻轻拥入怀中，这个拥抱克制而温暖：“阿璃，你记不记得在云州初识你时，我教你认的第一味药是什么？”
“当归。”
“对，当归。药性温，味甘辛，归肝、心、脾经。功效补血活血，调经止痛。”
柳彦舟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那时我说，这药名取得妙——应当归来。无论走多远，当归时当归。”
他松开她，凝视她的眼睛：“你就是我的当归。无论前路多险，见你安好，便是归来。”
阿璃看一眼这方寸之间的温暖，将那份柔情仔细收进心底最深处，眼中重新燃起坚定如铁的光芒。
夜色如墨，京华的风雨，已扑面而来。
而风暴的中心，那座象征着至高权力的皇城，正张着幽暗的巨口，等待着猎物的闯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