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色未明,午门外已聚集了等候上朝的文武百官。
气氛异常凝重,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
宫门禁卫明显增多,且多为生面孔,眼神锐利,气息精悍。
柳老国公混在人群中,与几位暗中联络过的老臣交换了眼色,彼此心照不宣。
他心中担忧,不知阿璃和彦舟昨夜是否成功,更不知他们现在是否安全。
钟鼓齐鸣,宫门缓缓打开。
百官按品阶鱼贯而入,穿过重重宫阙,来到举行大朝会的太极殿。
殿内,御座空空,皇帝依旧未至。
只有凤座之上,赵皇后身着朝服凤冠,面容肃穆,不怒自威。
她身旁侍立着新任的、一脸谄媚的司礼监大太监。
气氛肃杀,百官噤若寒蝉。
赵皇后端坐凤椅,威仪万千。
她并未直接发难,而是等百官奏事毕,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陛下龙体欠安,社稷为重。近日天象示警,西域不宁,皆因‘妖星’乱世之说甚嚣尘上,搅得民心不安。本宫思虑再三,以为堵不如疏。恰逢镇国公主归来,正可借此机会,以正视听。”
她目光转向殿下孤身而立的阿璃,语气变得“恳切”:“阿璃,你乃天家血脉,深受皇恩。如今流言缠身,于你清誉有损,于国本更是不利。为安天下臣民之心,本宫提议,请出太祖皇帝所留国器‘山河鉴’。此鉴能明心见性,辨忠奸妖邪。你若坦然受鉴,清白自现,流言不攻自破,届时本宫与陛下,定当还你公道,并严惩造谣之人!”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这“山河鉴”传说玄妙,但已百年未用。
皇后此计,狠毒至极!
若阿璃拒绝,便是心虚,坐实“妖星”之名;若接受,谁知道这被皇后掌控的“国器”会动什么手脚?
就在众臣窃窃私语、惊疑不定之际,宰相张文渊须发微颤,缓步出列。
他并未看向皇后或公主任何一方,而是面向御阶深深一揖,声音沉浑如古钟:
“陛下静养,娘娘临朝。老臣以为,动用山河鉴乃国之大事,关乎天家血脉清誉,更关乎朝野安定。既然公主殿下慨然应允,其志可嘉。然,鉴心之法玄奥,为求结果公允,老臣恳请,鉴心过程,当由宗正府、太常寺及翰林院共同记录在案,鉴象显现之时,亦请殿内诸公一同见证,以昭后世之公!”
他这番话,看似不偏不倚,实则将皇后可能的“暗箱操作”之路彻底堵死,将一场可能的阴谋审判,拉回了“程序正义”的公开轨道。
赵皇后凤目微眯,冷冷地瞥了张文渊一眼,却无法反驳这冠冕堂皇的提议,只得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准”字。
柳彦舟心提到了嗓子眼,这正是他预料中最坏的情况——公开的、政治正确的阳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阿璃身上。却见阿璃神色平静,她抬眼,目光清澈,直视赵皇后,朗声道:
“皇后娘娘所言极是。清者自清,浊者自浊。阿璃愿受‘山河鉴’之鉴,以证清白,以安社稷!”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带着一种令人心折的坦荡与力量。暁税s 已发布蕞薪章节
这出乎意料的回应,反而让赵皇后凤目微眯,心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她隐约觉得,眼前这个女子,似乎已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人了。
这场对决,才刚刚开始。
阿璃话音落下,殿内静得能听见衣袍摩擦的窸窣声。
赵皇后凝视着她,片刻后,唇角缓缓牵起一丝弧度。
“好,有胆色。”她轻轻击掌,“请,山河鉴。”
司礼监大太监躬身退下,不多时,四名内侍抬着一座被明黄绸缎覆盖的物件稳步上殿。
绸缎揭开,露出一面高约五尺、宽三尺的青铜古镜。镜框镌刻山河纹路与古朴铭文,镜面却非明亮照人,而是一片混沌的玄色,隐隐有暗光流转,仿佛内蕴另一重天地。
这便是传说中的镇国神器,已沉寂百年之久。
赵皇后起身,缓步走至镜旁,指尖轻抚冰凉的镜框,声音在空旷大殿中回荡:“此鉴乃太祖于泰山之巅得天所授,能照见本心,映现魂魄。若心存忠正,镜中自现清明天地;若有妖邪诡诈,或身负不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阿璃,“则镜现异象,或血光,或晦雾,乃至妖物之形。国朝有旧例,凡宗室重臣遇大疑,可请鉴自证。然鉴心之力,非同小可,魂魄稍弱者,恐有损伤。阿璃,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本宫可另寻他法,为你澄清。”
这是步步紧逼,更是当众诛心。
若阿璃退缩,便坐实了怯懦与可疑。
阿璃迎着众人目光,稳步走到大殿中央,与山河鉴相对而立。
她身姿挺拔,毫无惧色,甚至对那诡谲的镜面投去好奇一瞥。
“娘娘,阿璃无悔。”她声音清越,“只是,既依祖制,请鉴便有规程。阿璃曾于宫中旧档读得,太祖有训:‘山河鉴心,贵在至公。持鉴者需心无偏私,受鉴者需自愿无讳。且鉴前需焚香告天,由宗正、太常及三公共同见证,鉴时需有皇室血亲在场,以血为引,开启宝鉴。’不知今日这些规程,可都齐备了?”
!赵皇后眼神微凝。
她没想到阿璃对鉴心流程如此熟悉。
略一沉吟,她从容道:“陛下静养,不便惊扰。宗正抱恙,太常远在皇陵。至于焚香告天,本宫已命人于殿外设坛。三公俱在,可作见证。而皇室血亲”
她目光扫过殿中几位郡王,那几人皆低头避让。
皇后微微一笑,“本宫乃国母,中宫之主,自可代表天家。以血为引,本宫亦可为之。”
“娘娘母仪天下,自可代表天家。”阿璃微微颔首,话锋却一转,“只是旧档亦载,若受鉴者愿以自身之血为引,效力更强,鉴象更为明晰。为求结果确凿无疑,免生后世非议,阿璃愿自取血,启此神鉴。也请娘娘允准,鉴象显现之时,由殿内诸位大人共同观看品鉴,以昭天下之大公。”
柳彦舟袖中的手微微一颤,瞬间明白了阿璃的意图。
她要夺过“开鉴”的主动权!
若由皇后取血,谁知其中会否被做下手脚?
而要求众臣共鉴结果,则是要破掉皇后可能操控鉴象解释权的后路。
赵皇后显然也意识到了。
她盯着阿璃,凤目中的温度降了几分:“你信不过本宫?”
“阿璃不敢。”阿璃欠身,语气却坚定,“正因信得过娘娘主持公道的决心,才更应遵循最严谨的古法,使结果无可指摘,方能彻底平息流言,不负娘娘今日苦心。想必娘娘亦希望,还阿璃之清白,是铁案如山,任谁也无法推翻的吧?”
一番话,滴水不漏,将皇后架在了“公正无私”的高台之上。
若坚持亲自取血,反倒显得心虚或有隐衷。
殿中几位被柳老国公联络过的老臣,此时也适时出声。
一位须发皆白的阁老颤巍巍出列:“老臣以为,镇国公主所言,合乎古礼,亦显坦荡。为求公信,如此甚妥。”
另一位尚书也附和:“公主甘愿以身涉险,自证清白,其志可嘉。依古法行事,以示慎重,臣附议。”
声援虽不多,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更多官员保持沉默,目光在皇后与公主之间游移,心中各有盘算。
赵皇后静立片刻,忽地轻轻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好,好一个心思缜密、熟知典章的镇国公主。便依你。只是阿璃,你要想清楚,以自身精血为引,与神鉴牵连更深,万一鉴出什么反噬亦更烈。”
“阿璃心意已决。”阿璃不再多言,径直走向山河鉴。
早有内侍奉上金盘与一柄玉刀。
阿璃挽起衣袖,露出白皙手腕,玉刀轻划,殷红血珠滴落,坠入盘内。
她面色不变,以指尖蘸血,在众人屏息注视下,轻轻点向那混沌的镜面。
血珠触及镜面的刹那,低沉的嗡鸣声自镜中传出,那玄色的镜面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混沌渐散,隐隐有光影开始汇聚。
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柳彦舟的呼吸几乎停滞。
然而,当镜中光影即将明晰之际,在场众人无不骇然失色——这究竟是“妖星”铁证,还是天命新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