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的雨,与北地的雪、西域的风沙截然不同。
它不是落下,而是弥漫。
湿热的水汽凝成无边无涯的白雾,从十万大山的褶皱里渗出,缠绕着参天的古木、诡异的藤蔓,将天地染成一片混沌的灰绿。
空气里混杂着腐殖质的土腥、奇花异草的浓香,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远古蛮荒的气息。
阿璃伸手接住一缕雾气,看着它在掌心凝成水珠,忽然想起北境的大雪。
北境的雪是慷慨的覆盖,将一切罪孽与辉煌平等掩埋;而南疆的雾却是暧昧的渗透,无处不在,无孔不入,如同这片土地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古老规则。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此来寻找的虽是陨星碎片,但真正要面对的,或许是比星辰更幽深的人心——那些被漫长岁月、封闭山林所滋养出的,与当代世界截然不同的生存逻辑。
阿璃一行十余人,皆作行商打扮,沉默地行走在泥泞不堪的羊肠小道上。
墨羽如同真正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在前方引路,避开沼泽毒瘴与土着设下的狩猎陷阱。
夜枭精锐们散在四周警戒,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
在这里,每一片摇曳的芭蕉叶后,每一挂垂落的藤萝间,都可能潜藏着致命的危险。
阿璃戴着斗笠,轻纱遮面,但星辰之力自然流转,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将试图侵扰的蚊虫瘴气隔绝在外。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衣物下那枚已重新化作银锁的碎片,它能感应到远方同源力量的呼唤,时强时弱,如同心跳,指引着方向。
这感应,也像黑暗中的灯塔,无疑会暴露他们的行踪。
“阁主,前方三十里,是‘黑苗’部落的势力范围。据线报,最近有不明身份的外来人在那里活动频繁,收购一些与祭祀相关的古怪材料。”墨羽的声音透过雨雾传来,低沉而清晰。
“黑苗”阿璃沉吟。
南疆部落林立,黑苗以神秘蛊术与排外着称,是块难啃的骨头。
星陨余孽选择那里作为据点,并不意外。
“继续探,小心他们的蛊虫。”
“是。”
当夜,他们在一条湍急的溪流旁扎营。
篝火驱不散浓重的湿寒,反而映得四周的树影张牙舞爪。
阿璃盘坐在帐篷内,尝试通过星辰之力更清晰地感知碎片方位,却总觉有一层粘稠的、充满恶意的屏障阻隔,那是弥漫在整片南疆上空的邪气结界。
柳彦舟不在身边,无人能以青木长生诀为她舒缓经脉中因对抗邪气而产生的滞涩刺痛。
她吞下一枚柳彦舟炼制的宁心丹,药力化开,带来短暂的清明。
脑海中不禁浮现离开那夜,柳彦舟默默为她整理行囊,将每一瓶丹药都仔细标注,连服用时辰、禁忌都用小楷写得清清楚楚。
他向来话少,那夜更是沉默,只在最后将她拥入怀中,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很轻地说:“我等你。”三个字,重若千钧。
还有承志,那孩子明明才八岁,却学着他父亲的样子,板着小脸说:“娘亲放心,我会照顾好安宁。”
可转身时,她分明看见他偷偷用袖子抹眼睛。
安宁尚不懂离别,只抱着她的腿,奶声奶气地问:“娘亲去哪里呀?带安宁一起去好不好?”
阿璃闭上眼,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
她不能软弱,因为她要守护的,不仅是天下的星辰轨迹,更是那两个孩子能安然入睡的夜晚,是柳彦舟不必再为她悬心的明日。
她必须尽快找到碎片,解决隐患,然后回家。
突然,营地外围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闷响,紧接着是夜枭示警的短促鸟鸣!
“敌袭!”墨羽的厉喝划破夜空。
阿璃瞬间睁眼,眸中星辉一闪,人已如轻烟般掠出帐篷。
只见营地边缘,两名负责暗哨的夜枭倒在地上,身体诡异地抽搐,皮肤下似有活物在蠕动,脸色迅速变得青黑。
“是蛊!”一名经验丰富的夜枭疾呼,不敢轻易靠近。
墨羽已如鬼魅般追入丛林,但偷袭者显然极擅隐匿,气息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阿璃快步上前,蹲下检查伤员。
那蛊毒极其霸道,不仅侵蚀血肉,更在吞噬生机。
她并指如剑,星辰之力凝聚于指尖,小心翼翼地点向一名伤员心口,试图以净化之力逼出蛊虫。
然而,她的星辰之力刚侵入对方经脉,那蛊虫仿佛受到刺激,猛地加速窜动,伤员惨叫一声,喷出一口黑血,气息迅速萎靡。
“不行!这蛊虫与邪力相连,强行逼催会加速反噬!”阿璃收手,脸色凝重。
她虽得星见传承,但对南疆蛊术了解不深。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却带着几分傲娇的少女声音从密林深处传来:
“哼!外来人,不懂蛊术就别乱动!你想害死他们吗?”
众人一惊,刀剑出鞘,对准声音来源。
只见一个穿着繁复黑底彩绣短裙、颈戴重重银项圈的少女,从一株巨大的榕树后转出。
她约莫十五六岁,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眼睛又大又亮,像山间的精灵,此刻正叉着腰,不满地瞪着阿璃。
“你是谁?”墨羽瞬间挡在阿璃身前,短刃在黑暗中泛着冷光。
少女哼了一声,毫不畏惧地走近几步,目光落在阿璃身上,带着审视与好奇:“我是阿箬,黑苗的蛊女。你们身上有‘那个东西’的味道,还引来了不祥的乌鸦(指星陨的人),我才跟来看看的。”
她指了指地上的伤员:“他们中的是‘蚀心蛊’,只有我们黑苗的秘药能解。再耽搁,大罗金仙也救不了。”
阿璃心中一动,挥手让墨羽等人稍安勿躁。
她看着少女阿箬,语气平和:“你能救他们?”
“当然!”阿箬扬起下巴,“不过,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告诉我,你们找‘那个东西’(指陨星碎片)做什么?”阿箬的目光紧盯着阿璃,“它是不祥之物,会给寨子带来灾祸。前段时间来的那些黑衣人,就是用寨子里的叛徒,想偷走它,还在寨子周围布下了邪恶的阵法。”
阿箬的目光锐利如刀:“告诉我,你们找‘那个东西’做什么?”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阿爹说,外人说的话,十句有九句是假的。剩下那一句,也要掰开揉碎看仔细。”
阿璃心中微动。
这个少女的警惕,何尝不是这片土地千年来的伤痕所化?
南疆闭锁,与中原若即若离,多少欺骗、掠夺、背叛曾假借“大义”之名而来。
她忽然明白,自己需要证明的,不仅是目的的正当,更是姿态的尊重。
“我不说为天下苍生的大话,”阿璃掀开斗笠轻纱,让阿箬看清她的眼睛,“只说实在的——那碎片若落入黑衣人手中,首当其冲受害的,便是你们黑苗。你们赖以生存的山水、供奉的祖灵,都会被邪力侵蚀。我为此而来,既是为苍生,也是为自救,因为我的家,我的孩子,也在这片苍生之中。”
说完话,阿璃与墨羽短暂交换了一个眼神。
看来找对地方了,而且星陨的人已经先到一步,并控制了黑苗部分势力。
“我们为此物而来,是为阻止它落入那些黑衣人手中,避免带来更大的灾祸。”阿璃选择坦诚部分真相,“你若助我们,便是救了你的寨子,乃至更多人。”
阿箬狐疑地打量着阿璃,似乎在判断她话中的真假。
片刻后,她撇撇嘴:“说得挺好听。不过你身上的气息,和那些黑衣人不一样,倒是有点像我们大祭司说的‘星星的使者’。”
她不再多问,从腰间一个小巧的银葫芦里倒出两粒碧绿色的药丸,塞进伤员口中,又拿出一个竹筒,放出两只金光闪闪的小虫,小虫飞到伤员伤口处,轻轻叮咬,伤员皮肤的青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好了,暂时死不了。但要彻底清除蛊毒,还得回寨子用圣泉浸泡。”
阿箬拍拍手,看向阿璃,“喂,‘星星的使者’,敢不敢跟我回寨子?大祭司或许想见你。不过事先说好,寨子里现在可不太平。”
阿璃看着阿箬清澈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警惕的眼睛,又看看远方那被邪气笼罩的大山深处。
这是一个风险与机遇并存的邀请。
深入黑苗寨,可能自投罗网,但也可能是接近碎片、了解星陨阴谋的唯一捷径。
“好,我跟你去。”阿璃点头,对墨羽道,“安排两人护送伤员随阿箬姑娘回寨子求医,其余人就地隐蔽,等我信号。”
“阁主,太危险了!”墨羽反对。
“无妨。”阿璃语气坚定,“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况且”她看向阿箬,“我相信阿箬姑娘。”
阿箬闻言,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自然地扭过头:“哼,随便你。不过要是被大祭司赶出来,可别怪我。”
夜色中,阿璃随着阿箬,走向那片被迷雾与神秘笼罩的黑苗寨。
她知道,南疆之行的真正挑战,才刚刚开始。
寨子里等待她的,不仅是敌友难辨的黑苗大祭司,还有星陨布下的天罗地网,以及那块关乎天下安危的陨星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