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阿璃于南疆黑苗寨险死还生、封印第三块陨星碎片的同时,万里之外的京城,却是另一番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景象。
皇宫,养心殿。
昔日药香弥漫的殿宇,如今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带着奇异甜腻的冷香。
皇帝周显半倚在龙榻上,面色是一种不正常的潮红,眼窝深陷,原本锐利的眼眸此刻却显得有些涣散,唯有偶尔掠过的一丝焦躁与挣扎,显示着他并非完全沉沦。
柳彦舟刚为皇帝施完针,指尖搭在其腕脉上,眉头紧锁。
脉象紊乱如麻,时沉时浮,一股阴寒邪气盘踞心脉,顽固异常,与他以青木长生诀温养数月的成果反复拉锯。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邪气似乎与某种外界的呼唤隐隐共鸣,每当月圆之夜或特定时辰,便会蠢蠢欲动。
“陛下,今日感觉如何?”柳彦舟收回手,语气沉稳,心中却忧虑重重。
阿璃南下已近两月,音讯通过夜枭偶有传递,只知已找到碎片线索,但具体情形未知。
京中局势,表面因赵皇后伏诛而平静,暗地里却如冰封的河面,裂纹暗生。
周显喘了口气,声音沙哑:“还是老样子,时昏时醒,浑身乏力柳爱卿,辛苦你了。”
他目光扫过殿内垂手侍立的新任太监总管——一个面相白净、眼神却过于灵活的年轻人,是张文渊“荐”上来的人。
周显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阴霾,很快又被疲惫掩盖。
“此乃臣分内之事。”柳彦舟恭敬道,取出新配的丹药,“这是新调制的‘清心正元丹’,或可助陛下宁神静气,压制邪扰。”
丹药清香扑鼻,是他耗费无数珍稀药材,借鉴阿璃之法,融入一丝微弱的星辰之力炼制,已是目前能想到的最好方法。
周显接过丹药,却未立即服下。
他枯瘦的手指摩挲着温润的瓷瓶,目光穿过半开的窗棂,望向宫墙外依稀可见的市井灯火,忽然轻声问道:“柳卿,你说这皇城之外,此刻的百姓在做些什么?”
柳彦舟微微一怔,如实答道:“此时戌时三刻,寻常人家应是用过晚饭,或阖家闲话,或教子温书,或已准备歇息了。”
“阖家闲话”皇帝重复这四个字,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天真的羡慕,随即又被帝王的深沉取代,“朕登基十一年,有九个除夕是在养心殿独自批阅奏章度过。太后教导朕,帝王乃孤家寡人,坐拥天下,便要担起天下。可如今朕被这邪祟缠身,朝不保夕,竟忽然想——若朕只是个寻常乡绅,此时是否正与妻儿围炉夜话,共享天伦?”
他转头直视柳彦舟,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可这念头一起,朕又自觉惭愧。北境将士正在风雪中戍边,南疆百姓仍受瘴疠之苦,西边商路时有马贼劫掠——朕若只贪图自家温暖,如何对得起这万里江山、兆亿黎民?”
柳彦舟深深一躬:“陛下心系天下,实乃万民之福。”
“不,你不懂。”周显苦笑摇头,将那丹药服下,“朕是在害怕。怕自己撑不到阿璃归来,怕这江山因我而乱,怕史书工笔会记下周显晚年昏聩,误国误民。柳卿,你说——为君者,究竟该先为国,还是先为己?”
这问题太重,柳彦舟沉默良久,方缓缓道:“臣只知医道。医者治病,需先辨标本。国如人身,陛下为国本。本若不固,标何以存?故陛下保重龙体,便是为国为民。”
周显闻言,眼中似有泪光一闪,却终究化作一声长叹:“是啊,国本可这国本,如今却成了妖邪侵袭的缺口。柳卿,若有一日朕完全失控,你要答应朕——”
他话未说完,殿外喧哗已起。
皇帝周显长叹一声,接过丹药服下,闭目调息片刻,脸上潮红稍褪。
他挥退左右,只留柳彦舟一人,忽然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急切:“柳卿,阿璃可有消息?南疆情况如何?那碎片”
柳彦舟心中一凛,近日常有朝臣或内侍似无意间打探阿璃行踪,此刻皇帝亲问,他不得不更加谨慎:“回陛下,殿下一切安好,已寻得关键线索,正在设法解决。陛下龙体为重,不必过于忧心前方之事。”
周显盯着他看了片刻,眼神复杂,最终化作一声长叹:“朕是担心啊这身子不争气,朝中唉,张相虽尽力维持,但赵氏余孽未清,边境亦不安宁朕怕等不到”
话音未落,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新任太监总管连滚带爬地进来,脸色煞白:“陛下!不好了!宫外宫外聚集了大批士子百姓,说是说是天降异象,乃因宫中藏有‘妖星’,要求要求清君侧!”
“什么?!”周显猛地坐起,一阵头晕目眩,又跌坐回去,气得浑身发抖,“胡闹!何人煽动?!”
几乎同时,一名禁军将领未经通传直闯进来,单膝跪地,语速极快:“陛下!午门外聚集数千人,群情激愤!更有传言说说镇国公主在南疆勾结妖人,欲引邪祟祸乱大周!人群已与守军发生冲突!”
!柳彦舟脸色骤变。
这绝非偶然!分明是有人精心策划,利用天象和或许是星陨余孽制造的谣言,将矛头直指阿璃,甚至影射皇帝!
目的是搅乱局势,甚至可能逼宫!
就在这时,养心殿角落的一盏长明灯灯焰猛地蹿高,颜色变得幽绿,映得殿内鬼气森森。
周显突然抱住头颅,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眼中那点清明瞬间被狂乱和一丝诡异的黑气取代!
“妖星是妖星!萧阿璃是妖星!她害了皇后,还要害朕!给朕拿下!拿下所有与她有关的人!”皇帝状若疯魔,指着柳彦舟嘶喊。
“陛下!冷静!”柳彦舟心中巨震,立刻明白皇帝体内的邪气被外界变故引动,彻底爆发了!
他急步上前,指间金针寒光闪烁,欲要强行施针稳住皇帝心神。
“护驾!柳彦舟欲行刺陛下!”那太监总管尖声叫道,殿外瞬间涌入数名眼神呆滞、气息却异常彪悍的侍卫,直扑柳彦舟!
这些侍卫显然已被邪术控制!
柳彦舟临危不乱,身形如柳絮飘飞,金针连射,精准刺入冲在最前两名侍卫的穴道,令其僵直倒地。
但他心系皇帝,不敢恋战,且战且退,试图靠近龙榻。
然而,皇帝周显眼中的黑气越来越浓,竟自行拔出枕边一把装饰用的短剑,胡乱挥舞:“杀!杀了他们!朕是真龙天子!邪祟退散!”
混乱中,柳彦舟瞥见那太监总管嘴角一抹转瞬即逝的阴冷笑意。
他心知今日之事绝难善了,自己若被坐实“行刺”罪名,不仅自身难保,更会连累阿璃和所有同伴!
必须立刻离开!将消息传出去!
他虚晃一招,逼退一名侍卫,身形猛地撞向窗户!
雕花木窗应声而碎,柳彦舟如大鸟般掠出养心殿,落入殿后花园之中。
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鬓发。
在坠地的刹那,他瞥见园中一株老梅——
那是三年前,阿璃刚诊出有孕,忍着害喜的倦意仍坚持来太医院修习时,亲手与他一同栽下的。
那时她抚着尚且平坦的小腹,指着这株瘦弱的梅苗,眼眸亮晶晶地说:“彦舟,等它开花时,我定能背熟《本草经》全本。到时,便能把药草的故事,一个个讲给孩儿听。”
后来梅树活了,冬天真的开了几簇疏淡的花,幽香暗浮。
可花开花落已三度,她腹中的安宁早已平安降生、咿呀学语,她却远在南疆瘴疠之地,在生死边缘争夺着这江山社稷的希望。
雨点砸在梅枝上,将早发的几粒花苞打得零落。
柳彦舟心中猛地一痛——不是为自身安危,而是忽然想起皇帝方才那句“怕撑不到阿璃归来”。
若陛下真的那阿璃归来时,该如何面对这物是人非的宫阙?
她会不会怪他这个夫君,没有保护好皇帝周显?
但他没有时间感伤。追兵的脚步声已至廊下。
“逆贼休走!”
“关闭宫门!全城搜捕柳彦舟!”
身后传来追兵的呼喝和警钟长鸣。
柳彦舟借着对宫廷路径的熟悉和精妙身法,在亭台楼阁间穿梭,心中冰凉一片。
皇帝周显被邪力彻底控制,京城瞬间化为龙潭虎穴。
阿璃尚未归来,所有的压力,此刻都需他一肩扛起。
他必须尽快与宫外的张文渊、公孙婧取得联系,稳住朝堂,同时设法通知阿璃,让她千万小心京中巨变!
京华上空,乌云密布,惊雷炸响,一场远比南疆蛊寨更加凶险、关乎国本的风暴,已骤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