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四十六年八月十五,满月如银盘悬于南洋夜空,清辉洒满大员岛的每一寸土地。稻浪在夜风中低语,港口的灯塔忽明忽暗,本该是阖家团圆的时刻,岛上却弥漫着窒息般的紧张——颜思齐站在北部高地的堡垒上,腰间弯刀佩挂整齐,手中紧握着那幅标注满防御节点的大员岛地图,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漆黑的海面。
“寨主,渔业巡逻队回报,西北方向三十里处发现舰队轮廓,挂着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旗帜!”杨天生气喘吁吁地爬上堡垒,披风上还沾着海水的咸味。他身后的士兵们手持掣电铳,枪口对准海面,手指紧扣扳机,额头上的汗珠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颜思齐没有回头,指尖划过地图上的鹿耳门水道:“按计划行事,让暗桩分队待命,等他们驶入水道中段再动手。陈衷纪,你带三百民兵守住港口仓库,严防内奸放火;土着的勇士们,随我驻守高地炮台,待荷兰战舰进入射程,立刻开炮!”
“得令!”众人齐声应和,脚步声在堡垒的石阶上急促回响,消失在夜色中。颜思齐抬头望向满月,心中却无半分团圆的暖意——他知道,今夜的月光既是照明的银辉,也是决战的号角,稍有不慎,兄弟们用血汗筑起的家园便会化为焦土。
此时,荷兰舰队正乘风破浪而来。旗舰“赫拉克勒斯号”克莱松手持望远镜,死死盯着前方隐约可见的大员岛轮廓。海风掀起他的披风,露出胸前的铜制勋章,那是他征服南洋多个岛屿的战利品。“通知各舰,保持队形,按水文图驶入鹿耳门水道!”他声如洪钟,“满月涨潮,水深足够,黎明前务必拿下港口!”
副官躬身领命,转身传达指令。舰队缓缓调整方向,朝着鹿耳门水道驶去——克莱松对自己的计划充满信心,水文官的测量精准无误,内奸赵三承诺会在港口制造混乱,陈氏联盟被西班牙舰队牵制,颜思齐的农夫士兵根本不是训练有素的荷兰火枪手的对手。他甚至已经想好,攻下大员岛后,要将颜思齐的弯刀作为战利品,挂在巴达维亚城堡的议事厅里。
然而,当舰队驶入鹿耳门水道中段时,意外突然发生。“轰隆——”一声巨响,“阿贾克斯号”的船底撞上了水下的暗桩,船身剧烈摇晃,甲板上的士兵站立不稳,纷纷摔倒。“该死!是暗礁?”克莱松怒吼着放下望远镜,却看到水道中突然冒出数十根削尖的巨木,如獠牙般刺破水面——那是颜思齐让人用硬木打造的暗桩,涨潮时没入水中,退潮时露出,此刻正精准地阻挡着荷兰战舰的去路。
“全速后退!”克莱松厉声下令,但为时已晚。紧随其后的“忒修斯号”躲闪不及,与“阿贾克斯号”狠狠相撞,船舷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海水瞬间涌入船舱。就在荷兰舰队陷入混乱之际,高地堡垒上突然亮起数十道火光,颜思齐一声令下:“开炮!”
十门红衣大炮同时轰鸣,炮弹带着刺耳的呼啸划破夜空,重重砸在荷兰战舰的甲板上。“赫拉克勒斯号”的主桅杆被一发炮弹击中,轰然倒塌,砸死了几名正在操作火炮的水手。火焰迅速蔓延,将船帆烧得噼啪作响,浓烟滚滚升起,遮蔽了部分月光。
“反击!给我反击!”克莱松拔出佩剑,指着高地堡垒的方向咆哮。荷兰战舰上的火炮纷纷开火,炮弹落在堡垒周围的土地上,炸起漫天尘土。一名土着勇士来不及躲闪,被弹片击中肩膀,鲜血瞬间染红了兽皮战袍,但他只是咬了咬牙,拿起身边的掣电铳,继续瞄准海面射击。
颜思齐蹲在炮台后方,冷静地观察着荷兰舰队的动向。他发现荷兰人的炮火虽然猛烈,但准头不足,显然是被暗桩打乱了阵脚。“调整炮口,集中火力攻击‘赫拉克勒斯号’!”他高声喊道,“只要打掉他们的旗舰,舰队就会群龙无首!”
炮手们立刻调整角度,新一轮炮火呼啸而出。这一次,三发炮弹同时命中“赫拉克勒斯号”的炮舱,火药桶被引爆,巨大的冲击波将甲板掀翻,数十名荷兰士兵被抛入海中。克莱松被气浪掀倒在地,额头撞在船舷上,流出的鲜血模糊了视线。他挣扎着爬起来,看着燃烧的旗舰和混乱的舰队,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不安——颜思齐的防御,远比他想象中坚固。
就在双方炮火交锋正酣时,港口仓库方向突然燃起熊熊大火,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不好!内奸动手了!”陈衷纪的声音从通讯兵口中传来,带着焦急,“赵德旺带着十几个人在仓库放火,兄弟们正在灭火,但火势太大,怕是控制不住!”
颜思齐心中一沉。仓库里存放着岛上一半的粮草和弹药,若是被烧毁,就算击退荷兰人,岛上也会陷入绝境。“杨天生,你带两百人去支援陈衷纪,务必保住粮草!”他当机立断,“告诉他们,火可以灭,内奸一个都不能放过!”
杨天生领命后,立刻带着队伍冲下高地。此时的港口仓库已是一片火海,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睛。赵德旺带着手下手持弯刀,在火光中肆意砍杀,他们的目标很明确——不仅要烧毁粮草,还要制造混乱,让守军首尾不能相顾。“兄弟们,杀啊!荷兰人马上就到,攻下大员岛,金银财宝随便拿!”赵德旺狂笑着,一刀砍向一名正在灭火的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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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危急时刻,杨天生带领队伍及时赶到。“赵德旺!你这个叛徒,拿命来!”杨天生怒吼着,手中掣电铳对准赵德旺扣动扳机。子弹擦着赵德旺的胳膊飞过,打在旁边的木柱上,溅起木屑。赵德旺吓了一跳,转头看到杀气腾腾的杨天生,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转身就要逃跑。
“想跑?晚了!”杨天生一个箭步冲上去,手中弯刀出鞘,寒光一闪,便砍中了赵德旺的小腿。赵德旺惨叫一声,摔倒在地,被随后赶来的民兵死死按住。“颜寨主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背叛他?”杨天生蹲下身,眼神冰冷地问道。
赵德旺躺在地上,嘴角流着血,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待我不薄?他不过是把我当狗使唤!荷兰人许诺封我为贸易总管,比跟着他当农夫强百倍!”话音刚落,他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枚点燃的火药包,想要与仓库同归于尽。杨天生眼疾手快,一刀斩断他的手腕,火药包掉在地上,被一名民兵一脚踩灭。“拖下去,严加看管,等战后再处置!”杨天生厉声下令,随后转身投入灭火战斗。
在民兵们的奋力扑救下,仓库的火势逐渐得到控制。虽然部分粮草被烧毁,但大部分弹药和粮食得以保全。而此时,海面上的战斗也进入了白热化阶段。克莱松眼看舰队损失惨重,暗桩迟迟无法清除,心中的急躁越来越强烈。他知道,再这样拖延下去,等到天亮,陈氏联盟的援军可能就会赶到,到时候他们将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
“所有能行驶的战舰,集中火力开路,强行登陆!”克莱松做出了孤注一掷的决定,“火枪手全员准备,登陆后直取高地堡垒,活捉颜思齐!”
荷兰舰队剩余的五艘战舰同时开火,密集的炮弹将鹿耳门水道的暗桩炸断不少。随后,战舰缓缓靠近岸边,放下数十艘登陆艇,三百名荷兰火枪手手持滑膛枪,朝着海滩冲来。他们穿着厚重的铠甲,队列整齐,一步步逼近岸边的防线。
“民兵队,守住海滩!土着勇士们,用滚石和毒箭支援!”颜思齐站在高地,高声指挥。海滩上的民兵们趴在沙袋后面,待荷兰火枪手进入掣电铳的射程后,立刻扣动扳机。“砰砰砰”的枪声此起彼伏,冲在最前面的几名荷兰士兵应声倒地,鲜血染红了沙滩。
土着首领手持长矛,带领百名勇士守在高地两侧的山坡上。看到荷兰士兵靠近,他一声令下,无数滚石从山坡上滚落,砸向荷兰人的队列。同时,毒箭如雨点般射出,被射中者瞬间倒地,抽搐不止——土着的毒箭浸泡过蛇毒,见血封喉,威力惊人。
荷兰火枪手虽然训练有素,但在滚石和毒箭的攻击下,队列瞬间溃散。他们试图组成方阵反击,但沙滩地形狭窄,根本无法展开。颜思齐抓住机会,下令:“全体出击!三面包抄,不要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堡垒上的士兵们冲下高地,与海滩上的民兵汇合,形成三面夹击之势。颜思齐手持弯刀,一马当先,冲入荷兰士兵的队列。他左颊的疤痕在火光中显得格外狰狞,三年的垦殖生涯并未磨平他的勇猛,反而让他多了几分沉稳与决绝。一名荷兰士兵举枪对准他,颜思齐侧身躲闪,同时弯刀一挥,将对方的枪杆斩断,紧接着一脚踹出,将其踢倒在地,弯刀抵住了他的咽喉。
“放下武器,饶你们不死!”颜思齐的声音冰冷而有力。那名荷兰士兵吓得浑身发抖,扔掉手中的滑膛枪,举手投降。有了第一个投降的士兵,越来越多的荷兰人放下了武器——他们长途跋涉,又遭遇顽强抵抗,早已士气低落,此刻面对三面夹击,再也没有了战斗的勇气。
克莱松站在“赫拉克勒斯号”的甲板上,看着登陆部队节节败退,心中充满了绝望。他知道,这场战斗他们已经输了。就在这时,了望手突然大喊:“司令!东南方向发现舰队,挂着南洋贸易联盟的旗帜!”
克莱松脸色惨白,转头望去,只见远处的海面上,十余艘武装商船正乘风破浪而来,船上的火炮已经对准了荷兰舰队。“撤退!立刻撤退!”克莱松无力地挥了挥手,声音中充满了不甘与颓丧。
荷兰舰队剩余的五艘战舰不敢恋战,仓促收起登陆艇,朝着马六甲海峡的方向狼狈逃窜。南洋联盟的舰队缓缓靠近大员岛港口,放下小艇,船上的士兵们带着物资和药品,迅速登上岛屿,协助颜思齐救治伤员、清理战场。
战斗终于结束,满月依旧悬挂在夜空,但大员岛的海滩上已是一片狼藉。尸体、武器、破损的登陆艇散落各处,鲜血与海水混合在一起,散发着刺鼻的气味。士兵们和百姓们开始清理战场,救治伤员,哭声与叹息声交织在一起——这场决战,大员岛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两百余名士兵和百姓伤亡,部分粮草被烧毁,港口的炮台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坏。
颜思齐站在海滩上,看着眼前的惨状,心中五味杂陈。他走到一名牺牲的民兵身边,轻轻合上他的双眼。这名民兵是半年前从福建投奔而来的,家里还有老母亲和妻儿,本想在大员岛过上安稳的日子,却不幸殒命于这场战火。“放心吧,我们一定会守住这片家园,让你们的家人过上好日子。”颜思齐低声说道,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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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着首领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颜寨主,我们守住了家园。那些荷兰人,再也不敢来了。”他的肩膀也受了伤,包扎伤口的麻布上渗出血迹,但眼中却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颜思齐点点头,转头望向港口方向。南洋联盟的商船已经靠岸,周显正带着人匆匆赶来。“颜寨主,你没事吧?”周显快步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着他,“接到你的求援信号,我们立刻摆脱了西班牙舰队的牵制,星夜赶来,还好不算太晚。”
“多谢周掌柜,多谢陈公子。”颜思齐握住周显的手,眼中满是感激,“若不是你们及时赶到,我们就算击退荷兰人,也会损失惨重。”
周显叹了口气,看着海滩上的惨状:“南洋争斗,是必然的。荷兰人野心勃勃,不会轻易放弃大员岛和南洋。不过经此一战,大员,他们短期内应该不敢再来了。我们带来了粮草、药品和修复堡垒的物资,会帮你们尽快恢复元气。”
颜思齐望向满月下的大员岛,稻田、村落、港口、堡垒在月光下静静矗立。虽然经历了战火的摧残,但这片土地依旧充满了生机。
他握紧腰间的弯刀,眼中闪过一丝坚毅。“周掌柜,你放心。”颜思齐的声音铿锵有力,“我会带领兄弟们重建家园,加固防御,让大员岛变得更加坚固。总有一天,这里会成为南洋贸易最繁华的岛屿,让所有流离失所的百姓,都能在这里找到归宿。”
满月的清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海滩上,士兵们和百姓们正在忙碌着,清理战场、救治伤员、搬运物资,虽然疲惫,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胜利的喜悦和对未来的期盼。大员岛的夜空,渐渐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到来,而这片经历过战火洗礼的土地,也将在阳光的照耀下,绽放出更加顽强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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