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四十六年十一月,乐游山早已被寒雪裹缠。
连日的暴雪将山下青瓦别院盖得严严实实,檐下悬着的冰棱足有半尺长,风卷着雪粒呼啸而过,撞在窗棂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倒衬得屋内的灯火愈发暖得真切。
周令仪躺在床上,额角沁出的冷汗早已濡湿了鬓发。她穿着一身柔软的素绸寝衣,小腹高高隆起,此刻正被一阵紧过一阵的阵痛攫住,眉头拧成了川字,嘴唇咬得发白,却强忍着不愿发出太过凄厉的呻吟。贴身丫鬟青禾跪在床边,一手紧紧攥着她的手,一手拿着帕子不停擦拭她的汗,声音带着哭腔:“夫人,您再忍忍,张妈妈说这阵痛越来越密,就快了!”
“嗯”周令仪艰难地应了一声,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青禾的手心里。她怀胎十月,熬过了初期的倦怠泛呕,挺过了中期的气血不足,原以为到了临盆之日便能顺遂些,可这阵痛来得又急又猛,不过半个时辰,便已让她浑身脱力。
屋外的廊下,陈敬源正来回踱步,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他穿了一身深蓝色的锦袍,掩不住眉宇间的焦灼。往日里在神工院指挥若定,面对滚烫的铁器、复杂的图纸都面不改色的汉子,此刻双手紧握,指节泛白,连带着声音都有些发颤:“青禾!里面怎么样了?令仪她她还好吗?”
“公子,夫人还在忍呢!”青禾隔着门回话,声音带着哭腔,“张妈妈说夫人身子底子好,只是这头胎难免辛苦些!”
陈敬源抬手搓了搓冻得发僵的脸,又重重跺了跺脚。他想冲进去看看,可又知道产房之内男子不便入内,只能在廊下急得团团转。风雪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可他却浑然不觉,满心满眼都是屋内妻子痛苦的模样。
“敬源,你别在这儿吹风,进来等。”陈氏披着一件厚厚的貂裘,从堂屋走出来,脸上满是忧色。她手里端着一碗热茶,递到儿子面前,“喝点热茶暖暖身子,你这样急坏了自己,待会儿令仪生完,谁来照顾她们母子?”
陈敬源接过茶碗,却没心思喝,只是望着紧闭的房门,声音沙哑:“娘,您说令仪会不会有事?这阵痛都半个时辰了,怎么还没动静?”
“傻孩子,女人生孩子哪有不遭罪的?”陈氏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当年我生你的时候,阵痛了整整一夜才把你生下来。令仪比我当年结实多了,还有张妈妈在里头照着,肯定没事的。”话虽如此,她自己的手却也在微微发抖,眼神不时瞟向产房的方向,脚步在门槛边挪来挪去,一刻也不得安生。
堂屋里,陈启彦坐在八仙桌旁,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衫,须发已有些花白,平日里总是沉稳如山,此刻却也端着茶碗许久未曾饮一口,眉头微蹙,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却显然并未看进去。
“爹,您也别太担心了。”陈敬澜端着一盆炭火走进来,往炉膛里添了几块炭,“令仪是个有福之人,定会母子平安的。”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袄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几分干练,可眼底的紧张却藏不住。自从得知周令仪今日发动,她便一早从山下的家中赶来,帮着母亲忙活,可此刻站在堂屋,却也只能干着急。
陈启彦缓缓抬起头,看向女儿,语气沉稳却难掩关切:“敬澜,你去看看你娘,让她别在门口吹风,仔细冻着。令仪里头辛苦,咱们在外头更得稳住,别让她听见了心烦。”
“哎,我这就去。”陈敬澜应了一声,转身又往门口走去。刚到门口,便听见产房里传来周令仪一声压抑的痛呼,她心头一紧,连忙对陈氏道:“娘,令仪好像更难受了,咱们要不要再问问张妈妈?”
陈氏连忙走到门边,对着里面高声喊道:“张妈妈,令仪怎么样了?要不要紧?”
片刻后,产房里传来张妈妈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陈夫人放心,夫人身子骨硬朗,宫口开得也还算顺利,就是胎儿有些沉,得再费些力气!”
“那您可得好好照着她,有什么需要的,您尽管开口!”陈氏对着里面喊道,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热水够不够?要不要再添点炭火?”
“够了够了,炭火正好,热水也备足了!”张妈妈的声音再次传来,“夫人现在需要攒力气,你们在外头别多说话,让她静下心来!”
陈氏点点头,又对着里面叮嘱:“令仪,你别慌,跟着张妈妈的话做,娘在外头陪着你呢!”
产房内,周令仪听着门外婆婆的声音,心中一暖,可紧接着又是一阵剧烈的阵痛袭来,让她眼前发黑。张妈妈跪在床边,一手扶着她的腰,一手指导着:“夫人,深呼吸,吸气——呼气——对,就是这样!等会儿阵痛来的时候,跟着我一起使劲!”
周令仪咬着牙,按照张妈妈的吩咐调整呼吸,可那撕裂般的疼痛实在太过难忍,她忍不住哭出声来:“张妈妈,我我实在撑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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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再坚持坚持!”张妈妈一边给她擦汗,一边鼓励道,“宫口已经开得差不多了,再用把力,孩子就能出来了!您想想陈公子,想想你们盼了这么久的孩子,可不能在这最后关头放弃啊!”
提到陈敬源和孩子,周令仪眼中闪过一丝坚定。她想起这十个月来,敬源对她的悉心照料,想起他每晚趴在她小腹上听胎动的温柔模样,想起一家人期盼的眼神,便又攒起了力气。阵痛再次袭来时,她不再压抑,跟着张妈妈的口令,拼尽全力往下使劲。
“啊——”一声痛呼划破了小院的宁静,伴随着风雪的呼啸,显得格外凄厉。
门外的陈敬源听到这声呼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猛地冲到门边,对着里面喊道:“令仪!令仪你怎么样?要是实在难受,咱们就”
“敬源!你别胡说!”陈氏连忙拉住他,打断了他的话,“生孩子哪有半途而废的?你这样会乱了令仪的心神!”
“可是娘,我听着她太难受了”陈敬源红着眼眶,声音带着哽咽,“我宁愿这罪让我来受!”
“傻话!”陈启彦也走了过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语气严肃,“身为男子,此刻更要沉稳。令仪在里面为你生儿育女,承受这般苦楚,你该为她鼓劲,而不是在这里乱了阵脚。”
陈敬源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焦灼。他知道父亲说得对,可听着屋内妻子撕心裂肺的哭喊,他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疼。他背靠着门框,双手紧紧攥着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陈敬澜看着弟弟痛苦的模样,心中也不好受,她走上前,轻声安慰:“敬源,令仪很坚强,她一定会挺过来的。咱们再等等,很快就能听到孩子的哭声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产房里的痛呼声断断续续,每一声都像重锤一样砸在众人的心上。风雪越来越大,院外的锤声早已停歇,神工院的工匠们想必也知道今日是陈公子的大喜之日,特意停了工,让这小院能安安静静地迎接新生命的到来。
“娘,您说这都一个时辰了,怎么还没动静?”陈敬源再次开口,声音里满是疲惫和担忧,“会不会是孩子胎位不正?或者是令仪身子吃不消了?”
“别胡思乱想!”陈氏呵斥道,可自己的声音也带着几分不确定,“张妈妈是镇上最有经验的稳婆,要是真有什么事,她早就开口了。再等等,再等等”她说着,双手合十,对着屋内的方向默默祈祷,嘴里念念有词:“菩萨保佑,保佑我的儿媳平平安安,保佑我的孙儿顺顺利利”
就在这时,产房里忽然传来张妈妈急促的声音:“夫人,再加把劲!孩子的头已经露出来了!就差最后一下了!”
门外的众人闻言,瞬间都屏住了呼吸,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产房的房门,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令仪,加油!”陈敬源对着里面喊道,声音带着颤抖,却充满了力量,“我在外面等着你,等着我们的孩子!”
屋内,周令仪听到陈敬源的声音,像是得到了莫大的鼓舞。她睁开眼,望着头顶的帐幔,泪水混合着汗水滑落,拼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发出一声长长的痛呼。
“哇——”
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如同天籁般划破了寒夜的寂静,瞬间盖过了风雪的呼啸。
产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打开,张妈妈抱着一个襁褓走了出来,脸上满是疲惫却又喜悦的笑容:“恭喜陈老爷!恭喜陈夫人!恭喜陈公子!是个大胖小子!足足八斤重,康健得很!”
陈敬源几乎是瞬间冲了过去,眼睛紧紧盯着襁褓中的孩子,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我我的孩子?令仪呢?令仪怎么样了?”
“陈公子放心,夫人没事!”张妈妈笑着把襁褓递到他面前,“夫人只是有些脱力,歇一会儿就好了。您瞧,这孩子多俊,眉眼跟您和夫人一模一样!”
陈敬源小心翼翼地接过襁褓,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稀世珍宝。襁褓中的婴儿闭着眼睛,小脸红扑扑的,小嘴还在微微蠕动,哭声响亮而有力。看着这个小小的生命,陈敬源的泪水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襁褓上。
“傻孩子,哭什么?该高兴才是!”陈氏走过来,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自己的眼眶也红了,“快让娘抱抱我的孙儿!”
陈敬源把孩子递给母亲,转身便冲进了产房。周令仪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气息微弱,却依旧努力睁开眼睛,看向他。
“令仪!”陈敬源快步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声音哽咽,“你辛苦了,谢谢你”
周令仪虚弱地笑了笑,拉着他的手,轻声道:“敬源,孩子孩子还好吗?”
“好!很好!”陈敬源连忙点头,俯身靠近她,在她额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是个儿子,八斤重,长得很俊,跟你一样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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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好”周令仪松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随即又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我好困,想睡一会儿”
“睡吧,睡吧。”陈敬源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在这儿陪着你,你安心睡。”
产房外,陈氏抱着孙子,笑得合不拢嘴。陈启彦走过来,看着襁褓中的婴儿,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眼中满是欣慰。陈敬澜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也忍不住笑了,眼眶却微微湿润。
“他爹,您看这孩子,眼睛闭着都这么精神,将来一定是个有出息的!”陈氏笑着说道,小心翼翼地掀开襁褓的一角,让陈启彦看孩子的小脸。
陈启彦点点头,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喜悦:“好,好,虎头虎脑的,是个好模样。就叫他陈念安吧,希望他往后平平安安,也念着家国安宁。”
“念安,陈念安。”陈氏念了两遍,满意地点头,“这名字好!既吉祥又有寓意,就叫念安!”
陈敬澜笑着说道:“爹取的名字真好,往后小念安一定能平安顺遂,长大了像敬源一样,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屋内,陈敬源坐在床边,一直握着周令仪的手,目光温柔地落在她的脸上。屋外,风雪依旧在呼啸,可这小小的青瓦小院里,却充满了温暖与喜悦。神工院的炉火早已熄灭,唯有小院中的灯火彻夜通明,映照着这乱世之中,一份来之不易的安宁与圆满。
陈氏抱着孩子,坐在堂屋的椅子上,舍不得放下。陈启彦坐在一旁,看着孙子,嘴角始终带着笑意。陈敬澜则忙着吩咐青禾炖些补气养血的汤药,又去厨房准备清淡的米粥,想着等周令仪醒了能吃点东西。
陈敬源守在产房里,看着妻子安稳的睡颜,又想起襁褓中那个小小的生命,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幸福感。他知道,这乱世依旧动荡,辽东的战火还未平息,南洋又起波澜。神工院的责任依旧重大。可此刻,看着身边的妻儿,他心中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牵挂与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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