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元年四月，江夏城的风还带着几分料峭，熊府朱门紧闭，门庭冷落。
林逸辰身着月白长衫，腰间悬着一枚素银佩，身后跟着陈忠，手捧黑漆木匣，立在斑驳的门楼下。门房老汉见二人气度不凡，接过拜帖时瞥见“南洋林逸辰”“南洋商号总理事”的落款，眼神微动——自老爷回籍待罪，官员避之不及，竟有南洋商人专程来访。
“先生稍候，老爷心绪不佳，容我通禀。”老丈转身入内，不多时便快步出来，神色郑重，
“老爷请您进去。”
穿过青砖庭院，墙角堆着捆好的书卷，廊下石桌上摊着一张辽东舆图，墨迹已有些褪色。进了正厅，只见一人端坐案前，身着粗布青衫，面容刚毅，两鬓微霜，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正是熊廷弼。他抬眼扫过林逸辰，沉声道：
“你就是南洋来的林逸辰？”
“正是在下。”林逸辰躬身行礼，“久仰熊经略大名，今日得见，实乃幸事。”
熊廷弼抬手示意：“坐。祖大寿在宁远卫提及的南洋义商，便是你吧？”
林逸辰落座，闻言颔首：“不敢当‘义商’二字，只是略尽绵薄。宁远卫能撑住局面，不过是在下转运了些粮草火器罢了。”
“‘略尽绵薄’？”熊廷弼冷笑一声，语气却无讥讽，“那年萨尔浒惨败，辽东精锐尽丧，朝廷辽饷拖欠三月有余，宁远卫士卒本应衣不蔽体、铳无药弹。可本经略途经宁远时，却见他部士卒器械齐整，粮草充足，佛郎机炮擦拭得光亮，士卒面色无饥馑之色——那些南洋稻谷、精制火药，可不是‘略尽绵薄’能办到的。”
林逸辰拱手道：“大人过誉。辽东乃大明屏障，若辽东失守，南洋贸易亦难保全，在下此举，亦是为自保。”
“自保？”熊廷弼挑眉，目光锐利地盯着他，“五年间，你转运粮草二十五万石，火器一千五百余件，硫磺硝石三十万斤，耗费的银钱、人力不计其数。若只为自保，何须如此倾力？祖大寿说，你书信中写‘辽东守，则天下安’，这份家国情怀，可不是寻常商人能有的。”
一旁的陈忠忍不住插话：“回大人，我家东家为了支援辽东，将南洋半数商号资产都换成了物资，还专门请了西洋工匠改良火器，光是打造转运船队，就耗了两年功夫。”
熊廷弼闻言，神色微动：“改良火器？当年宁远卫的佛郎机炮，形制已与大明军器局所造不同，莫非是你委托海外工匠所改？”
“正是。”林逸辰对陈忠使了个眼色，陈忠连忙打开黑漆木匣，取出几张图纸递上，“这是在下联合南洋神工院工匠，最新改良的红衣大炮与掣电铳图纸。改良后的红衣大炮，射程比原版远三百步，装填速度快一倍，还解决了易炸膛的弊病；掣电铳射速远超鸟铳，适合近战防守。”
熊廷弼接过图纸，指尖抚过上面的线条与标注，目光愈发凝重。他久在辽东，深知火器的重要性，当年宁远卫的改良佛郎机已让他惊喜，如今这两张图纸上的器械，更是精妙绝伦，连炮身厚薄、铳管口径的比例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这红衣大炮的炮架，竟能灵活转向？”熊廷弼指着图纸，语气中带着讶异。
“正是。”林逸辰解释道，“后金铁骑机动性强，原版红衣大炮转向不便，难以应对突袭。改良后的炮架装有滚轮，两人便可推动转向，能快速瞄准来敌。”
熊廷弼又看向掣电铳的图纸：“这铳的装填方式，似乎比鸟铳简便不少？”
“大人明鉴。”林逸辰道，“掣电铳采用预装火药的纸筒，无需临时称量火药，只需将纸筒装入铳管，再填入铅弹即可发射，射速能提升三成。而且铳管加长，精度也比鸟铳更高。”
熊廷弼放下图纸，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你耗费如此心力改良火器，又源源不断运往辽东，所求为何？若朝廷日后清算，你就不怕引火烧身？”
“在下所求，不过是辽东安宁，大明无恙。”林逸辰语气坚定，“至于引火烧身，在下早已考虑过。但比起家国沦丧，个人安危又算得了什么？当年萨尔浒之战后，辽东军民死伤无数，在下在南洋听闻消息，夜不能寐。能为守边将士略尽绵薄，即便日后遭清算，也无怨无悔。”
“无怨无悔？”熊廷弼重复着这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本经略在朝多年，见惯了趋炎附势之辈，像你这般心怀家国、不计私利的商人，实属罕见。祖大寿说你年少中举，却弃文从商远赴南洋，当时我还有疑问，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大人过奖。”林逸辰道，“在下虽弃文从商，却从未忘记圣贤教诲，家国大义，不敢或忘。”
熊廷弼点点头，又问道：“如今我是待罪之身，朝堂党争激烈，阉党与东林党势同水火，你此时前来见我，就不怕被牵连？”
“怕便不会来了。”林逸辰道，“大人在辽东的功绩，大明上下无人能及。如今你虽回籍待罪，可辽东局势危急，除了大人，再无第二人能收拾这烂摊子。”
提到辽东，熊廷弼的语气陡然激昂：“本经略何尝不想重返辽东！可朝中奸佞当道，我刚直不阿，不肯趋炎附势，便被罗织罪名罢官归乡。如今即便有心，也无力回天！”
“大人此言差矣。”林逸辰起身拱手，“在下此番前来，并非空口劝大人出山，而是带来了实打实的筹码。除了改良后的火器图纸，还有南洋粮草转运策与贸易联盟名册。”
他从木匣中取出一本册子，递给熊廷弼：“这是南洋粮草转运策，上面记载了南洋的粮仓储量、海运路线，以及如何避开后金哨船、通过登辽海道转运辽东的具体方案。如今南洋商号麾下有大小福船一百余艘，每月可转运粮食三十万石、火药十五万斤，只要大人肯出山，这些物资便可源源不断运往辽东。”
熊廷弼翻开册子，只见上面详细标注了从南洋浡泥檀木湾出发，经吕宋、安南、澎湖，抵达漳州，再转登辽海道运往觉华岛的整条路线，甚至连沿途的避风港、补给点都一一列明。
“你与登州卫水师统领有旧？”熊廷弼问道，册子上提及可借登州卫码头卸货转运。
“正是。”林逸辰道，“登州卫水师统领沈有容，几年前便与在下曾有往来，此人忠勇正直，深知辽东防务的重要性，愿为物资转运提供便利。”
熊廷弼又翻看贸易联盟名册，上面列着南洋数十家商号的名称与负责人，涵盖了粮食、铜铁、硫磺、硝石等各类战略物资的供应商。
“这些商号，都愿听你调度？”熊廷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在下经营南洋商路十余年，与这些商号结下了深厚情谊。”林逸辰道，“他们大多是大明子民，虽身在南洋，却心系故土。只要能为保卫大明出力，他们都愿暂缓商贸，优先供应辽东所需。”
熊廷弼合上册子，目光落在林逸辰身上，语气中多了几分敬重：“林先生，你一介商人，却有如此格局与魄力，实在令人佩服。本经略当年在宁远卫便想，能默默支援辽东五年、不求回报的，定非寻常之辈。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大人谬赞。”林逸辰道，“在下只是做了分内之事。真正令人敬佩的，是大人这样的忠臣良将，即便身陷困境，也始终心系家国。”
“家国……”熊廷弼叹了口气，“本经略空有报国之心，却无报国之门。即便有你的粮草火器支援，若朝廷不起用我，一切都是空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