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者的狂笑声如同夜枭的哀鸣,在平台之上扭曲回荡,充满了恶意与一种近乎癫狂的得意。
“你早知需蚀血者才能启动封印……林启明当年失败,就是缺这味药引!”它的意念伴随着翻滚的紫雾,死死锁定着墨衍那近乎透明的虚影,“他推演出了全部!从‘蚀血者’的培育,到‘活体碑牢’的构筑,甚至到以自身本源为燃料点燃契约之火!可他为什么停在了最后一步?为什么宁愿耗尽生命也要把你‘制造’出来,却不敢亲自使用你这把‘钥匙’?”
尊者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刺耳:
“因为他怕了!他看到了启动契约、成为‘活体碑牢’的最终下场——不是简单的死亡,而是意识被无尽地稀释、拉伸,与狂暴的蚀变本源永恒纠缠!成为一座‘有思想的监狱’,日复一日地聆听囚犯的嘶吼与诅咒,感受着自身人性的缓慢流逝,却永远无法解脱!”
“他看到了那份比死亡更可怕的孤独与折磨!所以他退缩了!他把这份‘钥匙’和这份‘诅咒’,一起留给了你!我的蚀血之子!”
“现在,你也要步他的后尘吗?用你这把‘钥匙’,打开那座名为‘责任’与‘牺牲’的永恒囚笼?!”
尊者的咆哮,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向墨衍意识中关于父亲林启明最后的记忆壁垒。它试图动摇墨衍的决意,让他怀疑父亲遗志的本质,让他恐惧那即将到来的、超越死亡的永恒禁锢。
墨衍那近乎透明的虚影,在尊者的咆哮声中,微微晃动了一下。他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紫金异色的双眸,此刻那左眼的深渊紫芒,似乎因为尊者的“提醒”而变得更加幽邃、更加……复杂。
他没有立刻反驳尊者,也没有被恐惧吞噬。他只是静静地,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再次“看”向自己左胸那正在缓缓流淌出本源之光的“伤口”。
那光芒,暗金与紫意交织,是他存在的证明,也是他必须支付的代价。
“药引……钥匙……”墨衍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声音飘忽,却异常清晰。
“你说得对,尊者。”他忽然承认了,“父亲确实犹豫了,退缩了。他不是神,他只是一个在绝望中试图寻找出路的人。他看到了那条路的尽头是何等景象,所以他害怕了。”
“但——”墨衍话锋一转,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直视那团紫雾,“你搞错了一件事。”
“父亲留下的,从来就不是‘诅咒’。”
“他留给我的,是‘选择’。”
“他创造了我这把‘钥匙’,但他没有强迫我去打开任何一扇门。他将‘源初之碑’留给我,将修复的希望留给我,也将‘方舟’和‘湮灭’的选项,都摆在了我的面前。”
“他把他能想到的所有可能性,所有责任,以及……所有恐惧,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了我。然后,他将最终的决定权,交给了我。”
墨衍的声音渐渐变得坚定,那因为本源流失而变得透明的虚影,似乎也重新凝聚了一丝光芒。
“他当年的犹豫与退缩,不是因为他不负责任,恰恰是因为他太清楚这份责任的重量,太清楚这把‘钥匙’一旦使用,对持有者意味着什么。他无法代替我做决定,因为他知道,这条路,必须由行走其上的人,自己心甘情愿地去走。”
“而我……”墨衍顿了顿,左眼的紫芒与右眼的金辉在这一刻达到了某种奇异的平衡,没有哪一方压制另一方,而是形成了一种深邃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矛盾的混沌色泽。
“我看到了父亲看到的未来。我感受到了你所描述的恐惧与孤独。”
“但我还看到了更多。”
“我看到了黑石堡废墟上挣扎求生的面孔,看到了齐师眼中未尽的遗憾,看到了炎拓大哥将战斧托付给我的信任,看到了荆红姐燃烧记忆时的决绝,看到了苏瑾师姐化为净火时的宁静,看到了墨璃……哪怕化为平台的一部分,也依然想要守护我的那份心意。”
“我也看到了这片战场上,无数为了各自信念而厮杀、而牺牲的生命。看到了这个世界在蚀变与战火中满目疮痍,却依然顽强搏动的心脏。”
“湮灭,太轻易。否定了所有的努力与可能。”
“方舟,太自私。抛弃了孕育我们的土地与绝大多数同胞。”
“唯有‘枷锁重置’,这条最艰难、最痛苦、最孤独的路……它承认了所有的错误与伤痛,它承担了所有的责任与代价,它尊重了每一个逝去的生命所代表的价值,它也给未来……留下了最大的可能性。”
墨衍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在平台之上回荡,压过了尊者的尖啸,也驱散了那份被刻意放大的恐惧阴霾。
“所以,尊者,你说得对。我就是那把‘钥匙’。”
“但不是打开囚笼的钥匙。”
“而是——”墨衍的虚影,猛地挺直!他抬起那已经近乎完全晶质化、与新生混沌碑塔隐隐共鸣的右臂,五指并拢,指尖对准了自己能量虚影的胸膛正中,那本源之光流淌而出的位置。
“——打开‘新纪元’之门的钥匙!”
话音落下的瞬间,墨衍的右臂,以比之前刺入左胸时更加决绝、更加迅猛的速度和力量,狠狠地贯穿了自己的胸膛!
“噗——!”
这一次,不再是能量虚影的涟漪。一声沉闷而真实的、仿佛什么东西被彻底撕裂的声响,骤然响起!
贯穿胸膛的,并非墨衍的意念或能量投影,而是他现实维度中,那副与平台骸骨碑深度绑定、此刻正躺在核心舱室内的骨架的右臂金骨的意志延伸与力量显化!
随着这一记贯穿,墨衍那近乎透明的虚影胸口,猛然炸开一团无比耀眼、无比浓郁的金紫色光团!这光团的核心,是纯粹到极致的、蕴含着墨衍全部生命印记与蚀血本源的暗金色,而外围,则缠绕着深邃而狂暴的、代表着他完全显化的蚀变特性的深紫色!
这不再是缓慢流淌的本源之光,而是心脏爆裂般的彻底释放!是他作为“蚀血者”,作为“钥匙”,所蕴含的全部“药性”的终极爆发!
“呃啊——!!!”墨衍的虚影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却依然泄漏出无边痛苦的闷哼!整个虚影如同狂风中的残烛,剧烈摇曳,瞬间变得更加透明,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崩溃消散!
但与此同时,那团炸开的金紫色光团,却如同找到了归宿的流星,带着无可阻挡的气势,猛地撞向了平台中央那座正在演化、旋转的混沌碑塔!
“轰——!!!!!”
无法形容的巨响,并非声音,而是规则层面的剧烈震荡!整个“永恒方舟”平台,连同其下方的虚空坟场,甚至现实维度中正在崩解的神殿废墟,都在这震荡中剧烈摇晃!
混沌碑塔在被金紫色光团击中的刹那,如同被注入了灵魂!塔身猛地膨胀、拔高!表面那些流转的立体灵纹网络,骤然间亮度提升了何止百倍!无数更加繁复、更加精妙、仿佛蕴含着宇宙至理的灵纹,如同雨后春笋般从塔身各处自主生成、蔓延!
塔体本身的颜色,也从暗金与淡紫的混沌交融,迅速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包容了所有色彩又似乎没有任何色彩的混沌灰白转化!一股浩瀚、古老、包容万物、又带着无上威严的气息,从塔身中轰然爆发!
这才是“活体碑牢”的真正形态开始显现!它不再仅仅是容纳和约束蚀变本源的容器,而是开始向着一个独立的、具有自我调节与演化能力的“微缩规则世界”转化!而墨衍那彻底爆发的蚀血本源,正是点燃这个世界,并为其刻下最初“秩序”与“意志”的创世之火!
“不——!这力量……这怎么可能?!你的本源……怎么会与‘蚀源’产生这种层级的共鸣?!不应该是排斥和压制吗?!”尊者残念发出了惊骇欲绝的尖叫!它感觉到,那座正在急剧演化的混沌碑塔,对其剩余本源的吸引与约束力,已经不再是简单的“拉扯”,而是变成了一种规则层面的“呼唤”与“融合”!
仿佛那碑塔本身,正在成为一个更加完善、更加有序的“蚀变本源”应有的归宿!而它这个“失控”的部分,正在被“母体”强行召回、规整!
“因为,我从没想过要‘排斥’或‘毁灭’你,尊者。”墨衍那近乎消散的虚影,用最后的力量,传递出微弱却清晰的意念,“父亲的道路,是‘共存’与‘引导’。我的道路,也是如此。”
“我的‘蚀血’,从来不是你的敌人。它是……理解你的桥梁,是与你对话的语言,是……将你的力量,导向‘修复’与‘新生’的……引路人。”
“现在,进来吧。”
“成为这新‘世界’的一部分。”
“让你的‘毁灭与重生’,成为维系‘存续’的……动力。”
随着墨衍最后的话语,那座膨胀到近十米高、通体流转着混沌灰白光芒与无尽灵纹的巨塔——姑且称之为【初代碑牢·存续之基】——塔身底部,骤然洞开一个旋转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混沌漩涡!!
“不——!!!我绝不——!!!蚀源碑!给我爆!!!”尊者陷入了彻底的疯狂,剩余的紫黑色能量不顾一切地压缩、燃烧,试图引爆最后的蚀源碑投影,做那玉石俱焚的挣扎!
然而,在【初代碑牢】那近乎创世规则的压制与吸引下,它的自爆进程被强行打断、延缓!绝大部分能量如同百川归海,身不由己地被那混沌漩涡吞吸、拉拽进去!
“啊——!!墨衍!!林启明!!你们这对父子……都是疯子!!疯子——!!!”尊者的咆哮与诅咒,随着最后一丝紫黑色能量被吸入碑牢,戛然而止。
混沌漩涡缓缓闭合。
平台之上,万籁俱寂。
只有水晶内部能量流动的永恒嗡鸣。
以及,墨衍那几乎完全透明、只剩下一个淡淡轮廓的虚影,静静地“站”在碑牢之前。
他成功了。
以身为钥,以魂为引,将失控的蚀变本源(尊者),封印进了以自身骸骨与意志为基座的新生碑牢之中。
代价是,他的个体意识,即将随着最后的本源燃烧,彻底融入碑牢,成为其运行规则的一部分。
他最后“看”了一眼象征墨璃的温暖轮廓,看了一眼荆红的战斧虚影。
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个极淡、极淡的,释然的弧度。
然后,那最后的轮廓,如同晨雾遇到阳光,缓缓地、彻底地……
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