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找完了,我也该回到正常的生活里来了。
上山割草,下地干活,被我疏远了很多年了。
这天,奶白色的晨雾一团团从山坳里漫上来。我背着背篓上山,走向薄刀地。
位于薄刀地包的我家那坡地,很多是开荒开出来的,这坡地里没少留下娘的汗水。由于土层薄,多为土骨石,种不了别的,就种豆子为主,间种玉米。娘在的时候,没事就挎个麻袋,一方面去看看长势,另一方面,看看有没有被放上山的牛马偷吃。
那时,这坡地收拾得齐整。如今,野草蹿得比豆苗高,藤蔓纠缠,开着些叫不出名的花。
我把背篓放下,拿出工具,开始砍那些疯长的刺藤和杂草。
被割断的草茎,青涩的草汁直冒。没过多久,我的汗也冒了出来。我抹了把脸,抬头看看天空。
今天的天气真好!
青灰色的天像用肥皂洗过的。远处的山里,薄薄的雾气在林间缓缓流动。
我的心情也因这天气好了很多,我注视眼前的一株豆子。它长在地边的一块大石头旁,或许是傍了这块大石头的呵护,长得格外粗壮。藤蔓比我的拇指还粗,叶子肥厚油绿,一片挨着一片,层层叠叠,在晨光中显得特别耀眼。最奇的是藤尖上,竟还挂着几串晚结的豆荚,鼓胀胀的,沉甸甸地垂下来,表皮是那种极鲜嫩的青绿色,上面还凝着细密的露珠,像一串珍珠玛瑙似的吊坠。
这一幕让我很是好奇,我走过去,蹲下身,摸了摸结在最底下的一枚豆荚。
此刻,一种怪异的触感传来,那不是我熟悉的,微凉的、植物特有的、细腻的茸毛感,而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更离奇的是,就在我触碰到它的瞬间,它竟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也不是我碰的。
我的手立时僵住,心里疑惑起来,我所到的洞里没少碰上灵异,难道这地里,也有灵异不成?
就在我大惑不解时,那饱满的豆荚表面,被我碰过的地方,似乎在渗光。
这光不是露珠反射的光。是从豆荚内部透出来的、莹润的微光。起初是淡青色,像最上等的翡翠,接着,那光在豆荚里闪耀起来,赤、橙、黄、绿飞快地变幻,最后凝成一种温暖的、鸡蛋黄似的暖金色。
我屏住呼吸。
就这样,看着那枚豆荚,在我眼前,沿着中间那条缝合线,缓缓地、温柔地,绽开了。
不知有没有声音(因为我听不见)。
但我想此刻应该有声音的。我看见那坚韧的荚皮向两侧卷曲,露出里面没有滚落的青豆子。那豆粒竟然像鸽子蛋般大小,静静地躺在豆荚里。
豆粒内部,仿佛有更细微的光点在缓缓闪烁,像夏夜金竹林里飞舞的、成群的萤火虫,又像像是我在无数个深山洞穴里,抬头仰望却永远无法触及的、遥远的星河。
光映在我脸上。
顿时感觉一种奇异的、微弱的暖意。
就在这时,我眼角的余光里,瞥见这株豆子旁边,另一株稍矮些的豆株上,一枚半青半黄的豆荚,也无声地裂开来,透出柔和的、淡青色的光。紧接着,第三枚、第四枚像放鞭炮似的有序延展。又仿佛一粒石子溅起的涟漪,以我指尖触碰的那枚为起点,在这块豆地里荡漾。
赤、橙、黄、绿、青、蓝、紫。
每一枚豆荚带来的光,颜色略有不同,深浅明暗,闪烁不定。
它们像一盏盏忽然被点亮的、小小的灯笼,又像一颗颗坠落到藤蔓上的、细微的星星。
我被这景象惊呆了。
然后,在这片缤纷闪烁的光芒中,开始勾勒出一个模糊的、熟悉的人形轮廓。
娘?
她就站在那株最先发光的豆子旁,背对着我,微微弯着腰,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毛蓝布大衣袖,头上是那块青色的包头布。腰上斜挎着麻袋,正在摘豆荚。她的动作很慢,很轻,手指拂过豆荚的姿势,和我记忆深处那个无数次看见的画面,一模一样。
她的手所到之处,豆荚都亮起灯,一盏接一盏,像一条星河。
她似乎并不知道我的存在,只是专注地摘着那些发光的豆荚,放进腰里的麻袋里。她的动作不慌不忙,雾气在她身边缭绕,像给她披上一层流动的、梦幻的轻纱。
我想喊。
用我那特有的“阿土”声喊。可不知为什么,发不出一点声音。我想走过去,腿却像灌了铅,沉重得抬不起来。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这找了二十多年没有找到,却又近在咫尺的娘。
她摘完最后一枚发光的豆荚,直起了腰。她没有回头,静静地望着远处雾气缭绕的山峦。然后,抬起一只手,轻轻拍了拍衣摆。
就在她拍衣摆的刹那。
脚下这片豆荚地,突然变成一片湖似的,水波荡漾,一圈圈金色的涟漪荡开。接着开始蒸腾,变成丝丝缕缕的雾气,腾空而起。
娘的脚下此刻是一片云。
不,不止是她脚下。那云迅速蔓延,漫过她的脚踝,漫过那些发光的豆荚,漫过整个薄刀地。
娘难道不是失踪,是得道成仙了?
就在我目送娘的身影腾空而去,即将脱离我的视线时,她似乎终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地、缓缓地转过了身。
这时,我看见了她的脸。
娘不再是记忆中那被日晒风吹刻满皱纹、被愁苦生活压得憔悴不堪的面容。脸透着一种玉石般的温润光泽,脸颊甚至有着少女般的淡淡红晕。她的眼睛,那双我曾见过无数次、盛着疲惫、忧虑、偶尔也会发怒的眼睛,此刻清澈得如同雨后的山涧,散发着金光,饱含着慈祥。
她看到了我。
她的目光,穿越那短短的、却又仿佛隔着云山雾海的思念,落在我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悲伤,也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只有一种深切的、了然一切的平静,和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从容。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仿佛在说:“川儿,莫找了。”
我突然嚎啕起来。
娘,难道这就是我们的缘分?
我拼命地向云端招手,呼天撼地地“阿土”。
她想再说什么,可身形微微晃动了一下,变得更加透明。
她低下头,看了看腰间那麻袋“豆子”,像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她就在我的泪眼模糊中,消散在云里。
这是娘给我二十多年苦苦寻找的回报吗?
那一眼,是告别?还是安抚?是告诉我,她去了一个很好、很远的地方。是叫我,别再牵挂、别再惦记她了?
娘,彻底地消失了。
四周恢复了平静。
光芒、云气、琉璃花、发光的豆荚所有奇异景象,都如同潮水般退去。
眼前的一切又回归到本来的现实。略显荒芜的豆子地依旧荒芜,晨雾依旧,鸟鸣依旧,就连东边爬上山脊的太阳,一切依旧。
我僵立在原地。
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那株最先“发光”的豆子,此刻我看到它还在老地方,藤蔓青翠,叶片上的露珠已经滴落,那枚豆荚紧闭着,样子寻常,毫无异状。
仿佛刚才那一切,只是我极度疲惫、精神恍惚之下,产生的一个光怪陆离、却又真实得不能再真实的幻象。
可脑海里,“川儿,莫找了”那句嘱咐,却是那般的真切。
我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伸出那还在发抖的手,再次轻轻碰了碰那枚豆荚。
没啥异样。是普通的豆荚。
我收回手,握成拳,抵在额头上。
此时,身后有个影子映在我的眼前,我转身,看到是望梁。
兄弟俩相见,他“啊啊”地比划一番,指了指家的方向,又指了指天,然后做了个躺下的动作。他最后的这个动作,吓了我一跳。
这个动作的意思是“天塌了”。
我立刻“阿土”,比划问:“爹病了?”
望梁拨浪鼓般地点头。
我随即和望梁赶快收拾工具,离开薄刀地,赶回家。
回到家,我看到爹躺在床上,望梁又给我比划,说爹今早起床一会会,刚拿起烟杆,还未装上烟,就说感到头晕,想呕,于是放下烟杆,又回到了床上。
看了望梁的这番比划,看着静静躺在昏暗屋子里的爹,一个不祥的念头涌上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