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柴米油盐的平淡里慢慢淌过,春种秋收,寒来暑往,转眼又是五年。
我不再像从前那样疯魔似的扎进深山寻娘,只是偶尔天气晴好时,会沿着熟悉的山道走一走,摸一摸那些曾钻过的山洞的石壁,像是在和二十多年前的自己对话。
爹和堂舅的坟上,早已长满了茂密的青草,春天绿,秋天黄。坟前的石碑被风雨一年一年地侵蚀着,字迹慢慢地开始模糊。
寨子里关于“喊伴儿”的议论,早已被新的家长里短、生老病死所取代。只有在极偶然的、夏夜乘凉或冬日烤火时,有最老的老人,给围坐的孩童讲故事,才会提起“李明七等堂舅”来,语气神秘,带着对不可知世界的敬畏。孩童们听得瞪大眼睛,然后一哄而散,很快又沉浸在他们的游戏里。
这个家,也像这寨子,在时间的河流里,被冲刷成了新的模样。
因为大哥、三弟都不在家,我和望梁把家里所有的地都种起来,又喂几头猪,几头牛,日子过得还算过得去。
第三年春天,寨子里的婶子给望梁介绍了个邻村的姑娘,叫秀菇,性子温厚,手脚麻利,不嫌弃我是聋哑人,也不嫌弃家里的光景。过了大半年,就办了结婚酒。婚礼简简单单,却热闹喜庆,大哥望山一家从花贡赶了回来,常妹也带着妹夫和孩子回来庆贺,寨邻们都来帮忙,院子里摆起酒席,鞭炮声噼里啪啦,让家里又有了生气。
我看着穿着红衣裳的望梁,又看了看他身边笑盈盈的秀菇,心里无比开心,抬手比划着“好”,一遍又一遍地“阿土”。望梁则走过来,笑盈盈地比划:“哥,以后咱们家就更全了。”
秀菇是个孝顺的弟媳。
进门后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常用简单的手势跟我交流。第二年,她给望梁生了个大胖小子,孩子清亮的哭声,回荡在小院里,给我们这个小家增添无限的活力。
大哥望山的日子也过得不错,嫂子打理着菜档。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回来看我们,每次都扛着满满一袋子新鲜蔬菜。侄子已经长成了高个子的少年,会主动帮我搬凳子、倒茶水,用我能看懂的口型跟我说花贡那边的新鲜事。
常妹每年来个一两次,她的孩子已经考上了县里的高中,成绩很好。她的日子过得平淡安稳,只是每次看到我,都会红了眼眶,拉着我的手轻轻拍着,像是在给我那些年找娘的安慰。她总跟望梁说,要好好照顾我,别让我受委屈。
望水还在贵阳。
但早已不是当年的那个架子工。他成了一个手脚麻利、沉默寡言的老师傅,带着几个徒弟,承接各种水电杂活。他买了个不大的房子,把秀香安顿进去。秀香还是老样子,无知无觉地躺着,依靠鼻饲和望水笨拙却细致的照料维持着生命。
望水挣的钱,大半花在了秀香身上和寻找各种或许有用的偏方上。他几乎不回来。大哥去看过他一次,回来说望水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不少,但给秀香擦身、翻身、按摩却已经很熟练。
那个家里,没有别的女人的痕迹。
寨里有人说望水傻,为一个“活死人”耗着。望水从不当面反驳,只是偶尔打电话时,会对大哥说:“哥,我挺好的。秀香今天手指好像动了一下。” 我们都知道那是他的念想,也是他为自己选择的、背负一生的十字架。他把对命运的无力,对“失去”的恐惧,都转化成了对眼前这个具体生命的、近乎偏执的守护。
有妹依旧没有消息。一提起她我眼睛就湿润。
关于娘的消息,还是没有半点音讯。寨邻们早已不再提起,仿佛这件事从未发生过。但我们一家人,从未忘记。每次团聚,饭桌上总会有片刻的沉默,那是我们在心里想念娘,想念那个失踪了二十多年的亲人。只是这份想念,不再像从前那样带着锥心的痛,更多的是一种牵挂,我们只盼着,她若是还活着,能过得安稳自在。
而对人贩子的憎恨,却时刻刻在我们的心里。
这种憎恨,从未淡过。大哥说,花贡那边曾有个孩子被人贩子拐走,夫妻俩找了三年才找回来,孩子却认不出爹娘了,一家人哭得撕心裂肺;望水曾经在工地上结识的一个工友,因为孩子被拐,夫妻反目,家都散了。我们都盼着,那些丧尽天良的人贩子能得到应有的报应,再也没有家庭因为他们而破碎。
我渐渐老了,头发全白了,腿脚也不如从前灵便。
大多时候,我就给牛喂喂草,给猪舔舔食。我因为身体关系,倒成了一个无忧无虑的自在人。
有一次,小侄子拿着一朵野花跑过来,递到我手里,用稚嫩的声音喊“大伯”。我接过花,摸了摸他的头,看着不远处正在干活的望梁,他抬起头,冲我笑了笑。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辈子虽然没能找到娘,没能成家立业,但有望梁这个最小的弟弟,有秀菇这样的弟媳,有可爱的小侄子,有分散在各处却彼此牵挂的家人,也算是满足了。
我和望梁坐在老屋门口。
有时也会不约而同地把目光看向薄刀地包,感受着山风从那里吹来,吹过寨子,吹过那两座长满荒草的坟,吹过家家户户升起的炊烟,吹向更远、更迷茫的群山之外。
我们都明白了,有些故事,不会有结局。有些人,可能永远消失在风里。
夕阳西下。
每当余晖把院子染成温暖的金色时,秀菇一定又在厨房做饭,炊烟又袅袅升起;望梁又干活回来了,我们兄弟俩又开始共进晚餐;小侄子抱着我的胳膊,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的事。那一刻,我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份安稳的烟火气,即便我听不到,但也感觉了幸福。
人生不过如此。
没有人不经历风雨,承受别离,最终在千回百转中到达该到的港湾,在彼此的牵挂里感受到。没有人不无遗憾,也没有人不无憎恨,但这些遗憾、憎恨,都会渐渐随着岁月淡去,继而化作我们好好生活的力量。
只要家人安康,彼此相守,就是最好的生活。
(全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