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可欺之以方,难罔以非其道,这句话作为《孟子》中的原文,无论刘宇还是徐业都对其不陌生。
这句话本意是君子可能会被人用合乎情理的方法欺骗,但却难以被不合情理的事情隐瞒,指的是君子的人品和道德标准。
可此时刘宇将这句话用在这里,那意思可就变了。
君子,这他当然指的是自己,除了在叶诗琪这件事上,刘宇的所作所为都当的起君子二字。
而后面的可欺之以方,这里的“可”不再是可能,而是可以,至于“欺”,这个字也不再是欺骗,而是欺压!
刘宇的意思很简单,因为我按照君子的标准约束我自己,所以你们就用礼法和规矩来欺压我,那如果我不再维持这所谓的君子礼仪,你们又该拿什么来逼迫我呢?
对于读书人来说,这句话其实已经非常重了,就差指名道姓说,你是不是打算反了!
而徐业自然是听明白了这句话的,虽然他来的时候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可是当他听到皇帝这般诘问他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难过。
他跟刘宇风风雨雨十几年,在此期间刘宇对他一直敬重有加,无论是塞北还是在中原,也无论他是可汗还是成了皇帝,刘宇对徐业一直都是当老师对待的。
或许偶尔他们会吵架,可是事后刘宇都会亲自去道歉,就像当初在上京城时那次。
可是……
可是无论发生什么,刘宇都从没有对徐业说过如此重的话,从来没有过。
但这次……
不等徐业有什么反应,刘宇直接看向叶诗琪:“来人,送长公主去偏殿!”
“谁敢!”
叶诗琪这会儿也是慌了,她不是非要驳了刘宇的面子,她只是怕刘宇真一个忍不住就把徐业杀了。
毕竟刚才这货的表情实在是吓人。
“陛下,徐相他……”
“你先出去!”
不等叶诗琪说完,刘宇便用唇语给她解释。
虽然叶诗琪不懂唇语,但她懂刘宇,这狗东西嘴型一动她就能看出来是什么意思。
于是,在几个宫人诚惶诚恐地请求下,叶诗琪还是三步一回头地离开了文华殿,而云齐也是很有眼色的把殿门关上了。
此时殿中只剩下他们君臣二人。
刘宇坐在那儿,徐业跪在那儿,两人之间只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但这一次那个坐在高处的年轻人却再没有走下去把老人扶起来。
“这句话是何意,还请徐相教我!”
“老臣愚钝,不敢……”
“不敢?这话倒是稀奇了,这世上的事居然还有徐相不敢的?”
刘宇先是冷冷的嘲讽了一句,眼看此时徐业已经满头冷汗,整个人跪在那里都开始颤抖起来,刘宇哪怕是在盛怒之下也是有些不忍了。
徐业这些年跟着刘宇东奔西跑,整日忙的不可开交,他身体早就累垮了。
远的不说,他的腿脚已经不如前些年灵敏了,所以除非是祭天祭祖这种大事,否则刘宇从不让他跪。
可以说徐业今天跪的时间,都赶上他平时三个多月的总量了。
刘宇冷哼了一声,随后不再继续阴阳怪气,而是直接切入主题:“我自认为和先生相识多年,虽名为君臣,但情同师友,纵然我有千般不是,万般不堪,可我相信先生不会负我,更不会背刺于我!
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啊,今日竟是先生当庭发难,于朝议之上,群臣面前硬是要逼得我下不来台。
果然啊……越是熟悉的人才越知道你的弱点,才越是清楚这刀往哪里捅才最痛!”
刘宇自嘲般地笑了笑,而这笑声几乎是彻底压垮了徐业的理智。
他猛的抬起头,直视着刘宇,红着眼睛:“陛下可以杀了老臣,但老臣绝没有自绝于陛下的心思。
因为从老臣选择辅佐陛下的那天起,老臣就把这条命交给了陛下。
那一年在草原,陛下对老臣说,您要开创一个从未有过的盛世,要让异域番邦再不敢窥视我天朝,要让天下的所有百姓都吃的上饭,穿的起衣,受了委屈能有说理的地方。
这句话,老臣记着,且一直记了十几年。
这十几年来,多少风风雨雨,多少崎岖坎坷老臣都从未怕过,因为在陛下身上老臣看到了您说的那些真的有可能实现,为了这些老臣便是粉身碎骨又能如何?
可是……可是在陛下与殿下的这件事老臣怕了!
我陛下开科举,劝农桑,减赋税,修律法,编户籍,惩贪腐,内收诸藩之权于朝廷,外纳蛮夷之土以国邦。
一统漠北,经营辽东,平定三韩,南下中原……
驱胡虏于西域,斩强敌于雪原,迫南周伪帝退居江南,使四方蛮夷朝拜洛都。”
徐业越说越激动,眼眶也越来越红,眼中甚至有泪水开始翻滚。
“重用寒门而使贫家学子亦可居于庙堂,轻徭薄赋使天下百姓富足安康。
陛下之文治武功,已然冠绝今古,足以为后世帝王之楷模,再有陛下一颗爱民之心恒古未有,如此之君主,莫说三代以下,便是上古圣王又能如何?”
徐业泪流满面地感慨着,一点一点细数着刘宇的功绩。
不贪财,不好色,不恋权,不骄奢。
待人亲和,爱民如子,从谏如流,虚怀若谷。无论是文治武功还是个人素质,他几乎没有缺点,最起码对于皇帝而言是这样的。
可是……
可是……
“然,似此等有道明君,一代圣主,焉能惑于儿女情长,做出那等有悖人伦的丑事来,在这彪炳千秋的伟业之上,留下抹不去的污点吗?”
一声断喝,怒发冲冠,苍老的面容上满是正气凛然的愤怒。
一时间,徐业气场全开,就连刘宇都是愣了一下。
他沉默了,沉默了一小会儿,随后避开这个问题问了徐业一个问题。
“先生辅佐我多久了?”
“从凤仪十年到如今,已经十二年了!”
“十二年啊?时间确实不短了!”
刘宇点了点头,有些感慨地说道:“我和先生相识的十二年中,我做了八年的可汗,然后又做了快四年的皇帝。
在这里我想请问先生,无论是可汗还是皇帝,我作为一国之君,在这个位置上,我做错过什么?”
徐业微微一愣,但很快便反应过来,回应道:“目前并没有!”
“那么作为一国之君,我贪图过什么?”
“这个没有!”
“那么作为一国之君,我是否尽了我的本分,并努力地去治理我的国家,使它强大,使百姓富裕?”
“是的,陛下一直在这样做!”
“那么作为一国之君,我的品德是否影响到了我处理朝政,我是否做出了像商汤夏桀那样暴政虐民的事来?”
“并没有,陛下的品德高尚,勤俭节约,老臣甚是佩服。”
“好,既然先生这般说,那么就是代表我里没有过错,也不曾贪图享乐,且无论是我能力还是品德,都足以支撑我治理好这个国家,是吗?”
“是这样的!”
“那么按照先生所知,历朝历代的皇帝,可有一个做到了我这样的吗?”
“并没有!”
“既然他们没有做到我做到的事,那么先生为什么要以制约他们的规则来制约我呢?”
听到刘宇这话徐业立马就知道刘宇想说什么了,他立刻反驳道:“制约陛下的,不是老臣所定的准则,而且人伦纲常,是天理秩序。
这些无关陛下的功业,更无关陛下的品德,而是每一个人都要遵守的规矩,否则那便是泼天的丑闻啊!”
“每一个人都要遵守?我看不尽然吧?”
刘宇眼睛一眯,顿时反驳道:“远的齐襄公与文姜姑且不提,近的隋炀帝还有李家那几位……先生该如何解释?”
“那些人的所作所为,后世史书自有定论,可陛下您……”
“我怎样?先生觉得我一个在战场上残杀异族铸京观,在国内将贪官污吏剥皮楦草的暴君,在史书上还能有什么好名声?”
“账多了不愁,就算抛开这些,先生觉得我是那种在乎身后名的人吗?”
“陛下,您……”
听到这话,徐业此时是又惊又怒。
惊的是刘宇居然隐晦地承认了他和长公主的感情,而怒的,则是皇帝会为了长公主做到这一步。
这简直是王八吃秤砣了。
“先生说我是好皇帝,百姓也觉得我是好皇帝,既然我这个皇帝为了百姓做了这么多,都做到了大家心中的好皇帝的标准,那我不求其他,就求一个家人团聚,这过分吗?”
“陛下所只是想要家人陪伴左右,臣自然不敢置喙,可您与长公主之间……”
徐业此时都不好意思说下去了,这话他说出来都脸皮发烫。
但刘宇脸皮厚啊,他直接反问道:“朕与长公主如何?是有了什么逾越礼制的关系吗?
长公主冰清玉洁,朕对她也是秋毫无犯,徐相口口声声说有悖人伦,难道是我们睡过了?!”
“陛下乃是天子,岂能说出此等……此等话语?!”
“这不是徐相一直想问的吗?”
刘宇端起架子,声音也严肃起来:“为此徐相绕过朕去为难长公主,用礼法,用伦理,用朕的青史之名逼她退让,逼她来找朕,不惜跟朕大吵了一架也要请命去西川!”
听到这儿徐业满脸震惊,而刘宇也是指着叶诗琪离开的方向说道:“先生不信?
不然先生以为她来文华殿是做什么的?来这儿和朕做那些有悖人伦的丑事吗?”
“臣不敢!”
此时徐业也是被刘宇这话弄懵了,说实在的他确实没证据证明皇帝和长公主有什么,他做的这一切也都只是建立在怀疑上。
说好听了,他是直言谏君的忠臣,可是说的不好听,他就是插手皇家私事的权臣。
此时徐业都被皇帝说的理亏了。
“臣只是为了陛下声名着想,且长公主殿下若是去了西川,对国家……”
“先生说的什么长公主在西川于国家有益这些,朕已经不想反驳了。
朕当初在前线说的话,或许朝堂上的衮衮诸公都忘了,也或许诸公都觉得朕那些话只是在蒙骗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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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朕相信和朕一起出生入死的那些人记得。”
刘宇深吸一口气,义正言辞道:“朕说过,朕之所以带着他们去打仗,是为了以后的人不用再打仗,是为了我们的妻儿老小不必再直面敌人的兵锋。
为此朕身先士卒,在吐蕃战场上大小数十战杀敌近千,受伤十几次,添了十几道疤。
可是这一仗打完,先生居然要逼着朕的亲人去前线,去边关!
先生这样对我,难道朕真的是什么桀纣之君吗?”
“陛下……臣有罪,臣……有负陛下厚恩,臣……
臣罪该万死啊!”
此时,徐业再不复之前视死如归的模样,有的只是悔恨难当的悲痛。
他这都是做了什么啊?
而另一边儿,刘宇眼中却掠过了一丝满意。
从开始摆功劳引发徐业的同情心,到后来直接说出他跟叶诗琪并没有上床攻击徐业的理论依据,到最后道德绑架完成绝杀,直接让老徐愧疚后悔,自此彻底实现逆转。
虽然目前提这件事的只有老徐,但刘宇清楚朝廷里有些大人物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而他之所以跟徐业说这么多,就是为了让徐业把这个消息散布出去。
毕竟皇帝不忍心当朝驳斥你们,甚至委屈到这地步也没有追究你们的责任,就这你们还好意思咬着不放?
真要是有人连这点情面都不顾了,那刘宇怕是就得让他知道知道自己的锦衣卫是干什么吃的了。
随后,刘宇和徐业在文华殿里聊了许久,直到快正午时徐业才离开。
而等到徐业离开后,消失了许久的楚清平却是突然出现在了文华殿中。
“陛下!”
“回来了?去江南这一趟辛苦吧?来来来,快坐快坐!
云齐,让人送些冰镇酸梅汤来,给清平去去暑,对了,清平那碗多加一勺糖,楚大人喜欢喝甜一些的!”
“是!”
“行了,虚礼就免了吧,还等着朕去扶你呢!”
“谢陛下!”
此时云齐手底下的人正整理御案,所以刘宇在那儿坐不住,就走下来挨着楚清平坐下了。
“清平,我这儿有件事想让你去办一下,你看……”
“陛下有事尽管吩咐,臣就是粉身碎骨也……”
“不至于不至于!”
刘宇有些为难地开口,而一听这话楚清平立刻应下来。
看楚清平一脸我很靠谱的样子,刘宇也是赶紧打断他。
“粉身碎骨倒不至于,就是……就是如果事发了你可能会挨顿打,而且朕还不能保你!”
“挨打?”
楚清平先是一愣,但随后立马拍着胸脯保证:“陛下放心,臣一定办到。”
刘宇对楚清平那是绝对信任的,于是先挥手屏退了一众宫人,而后冲着楚清平招了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
“你听我说,你这样……”
刘宇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后,楚清平顿时变了脸色。
“陛下,您这可是在造谣啊,而且这也太……”
此时楚清平真的是有点后悔了,怎么刚回来就被派去干这种活儿啊?
他现在总算是明白为什么陛下说这事容易挨打了,这可不就是容易挨打吗?
这谣造的……
造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