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城上,李昭望着滚滚而去的江水,心中感慨万千。
两年前,他从洛阳离开,踏上了前往江南的路,带着皇帝的嘱托和期盼,背负着帝国的命运,开始了他作为权臣的人生。
而作为南渡之后的大周实际掌权者,李昭本可以学魏晋时期衣冠南渡的王家,成为与皇室共天下的存在,毕竟他这一脉虽然没啥人,可是崔颖出身的崔家有人啊!
大周南渡的时候世家官员跟着南渡的可是有不少,北方诸世家中除了王家实在人丁稀薄,做不到两边下注之外,也就剩下崔正玄出身的清河崔氏孤注一掷,将宝全押在了大乾这个新兴帝国的身上。
除此之外,博陵崔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这些世家都有人跟着过来,至于赵郡李氏和陇西李氏那就更不用多说了。
而在这些南渡的世家里,博陵崔氏无疑是最积极的那个,毕竟他们家的女婿现如今可大周的实际掌权人。
所以,如果当时李昭愿意,他大可以借助崔家的势力彻底架空朝堂,就像当初的王家架空了司马家的朝堂一样。
当然,这也是崔家希望的。
可是,在李昭执政期间,此人一不贪财,二不占地,三不弄权,就他妈跟个没有欲望的政治机器似的。
他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皆是出于公心,从无半点私情。
至于说崔家想通过他染指朝堂的核心权力,那是想都不用想,根本不可能。
也因此,崔家对李昭意见颇大,家中上下都在背地里骂他倔驴。
在李昭执政的这段时间里,大周的政局基本趋于稳定,哪怕是之前的江南动乱,也很快被平息。
而在对外战争中,除却他差点打到开封不算,单单是他连败顾北云,梁王等一干大乾猛将,迫使其退兵淮北就足以载入史册。
除此之外,他还帮大周拿下了南境宿敌南诏,实现了自武皇以来,大周真正意义上的又一次开疆拓土。
内修政治,外御强敌,即使是在大乾,吐蕃这等强敌环伺的局面下还能辗转腾挪,不仅保住了大周的基业,同时还完成了开拓疆土的支线任务。
可以说,就从这些表现上来看,李昭的内政和军事水平都已经点满了。
再加上他又是个不贪不占,道德行为上几乎没有瑕疵的人,所以整个大周朝堂对他的认可度那还是非常高的。
虽然李昭自己也说自己德行浅薄,才智短浅,可是大周不少百姓都是把他当做了大周的诸葛武侯。
所有人都觉得他和皇帝处的不错,都觉得就算将来真的大厦倾覆,他跟李业也能达成类似于昭烈帝与武侯那样君臣相知的典范。
可是……
突然间这一切都变了。
从开始到现在,短短两年之后,这位凭借一己之力撑起了大周朝廷的权臣,便不得不离开他一手打造的朝堂,离开了那座承载了他志向和心血的金陵城,离开了他践行诺言的地方。
他轻轻的来,正如他轻轻的走,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从籍籍无名到皇帝的临终托付,从一人之下到而今远离庙堂。
前后不到两年多的时间,昔日的翩翩公子而今已经鬓角生白。
北伐大乾,西拒吐蕃,内平氏族,外吞南诏,修政治而安社稷,平诸戎而定国邦……
可以说,把时间从此刻往前推一千年,在知名度和影响力上能压他一头的,也就是武侯一个人了。
可是这样一个于国有大功的人,而今却这样凄凄惶惶地走了。
从庙堂上的一人之下,到而今襄阳城头的影只形孤。
所谓白云苍狗,时过境迁,也不外如是。
此时已是六月底,虽然天气还是热的要命,但江风吹来时却带着几分清凉。
月底看不见月亮,可满天繁星却熠熠生辉。
李昭看着星空,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李玄,想起了那个对他有知遇之恩的人。
“显之身为周臣,值此家国危难之时,难道真就愿做壁上观?”
“都说天下大才如烈马,性刚烈,可是今日见显之,方知亦有性格如此温和之大才……”
“在显之看来,朕这个皇帝便是如此差劲吗?”
“显之,你的俸禄可是朕发的,常言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就算朕在你心里真就比不上大周皇帝,你也总该稍微偏向朕一些吧……”
“显之周人,难道就忍心坐视母国陷于如此境况?”
“朕就知道,显之会理解朕的……”
“显之真知己也!”
“乃恨苍天不怜,未能与卿早识……”
“显之……真我良相也!”
此时此刻,李昭脑海中有浮现出李玄的音容相貌,那一声声带着温和笑意的“显之”似乎还在耳畔回荡着,可是这般喊他的那个人却再也不能开口喊他一句显之了。
他们君臣虽然交际不多,但每次见面李玄对他总是一副笑模样,就连抱怨说他不向着人家的时候,那也是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
对于李昭,李玄是真的拿他当朋友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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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大周的江山社稷,他们的托付和应允都不建立在利益或者名声上,单纯就是情意。
李玄以信义托付,李昭以信义承接,而从此时的局面看,他们都没有看错人。
只不过对于李玄把这重担扔过来的行为,李昭偶尔闲下来时还是会忍不住抱怨两句,但也只是抱怨两句。
凉风习习,水声滔滔,就在李昭一个人在此远远眺望时,一个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身边。
那是崔颖,他的结发妻子。
“夫君好狡猾啊,知道这汉江夜景美不胜收,所以偷偷摸摸一个人来看,都不带上妾身!”
崔颖赌气似的噘着嘴,气鼓鼓的模样像是只小仓鼠。
李昭先是一惊,随后一看是崔颖,又见这丫头噘着嘴赌气,顿时就被自家小娇妻的可爱模样给俘获了。
他把崔颖抱在怀里,下巴在她头发上轻轻蹭了蹭,柔声道:“怎么醒来了?”
崔颖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枕边人不知道哪里去了,所以我出来找找,看是不是被那个狐狸精勾走了!”
“这天底下还有比我家颖儿更妩媚的小狐狸精吗?我怎么不知道?”
“油嘴滑舌!”
崔颖嘴上得理不饶人,但却默默地把李昭抱的更紧了。
夫妻二人什么都没再说,就只是这般抱着,依偎在一起,听风,听水,听这彼此的心跳声。
没有了那些俗务的侵扰,夫妻二人终于又感受到了久违的安宁。
沉默了许久许久,崔颖终于是松开手,在李昭怀里慢慢抬起头,心疼的看着李昭。
她伸手轻抚着李昭那雪白的鬓角,突然便是红了眼眶。
“不该来的……
早知道是这样,当初我们就不该来的……”
李昭一只手揽着崔颖的腰,一只手覆盖在她的手上,眼神温柔的看着她,但却是坚定地摇了摇头。
“颖儿,这些事不能怪陛下,其实说起来……
他已经对我很宽容了!”
“宽容?这种卸磨杀驴的行为夫君觉得是宽容?他要是真宽容,我们夫妻还用这般凄凄惶惶,如同丧家之犬一样逃出金陵城?还用得着……”
崔颖瞬间声音都拔高了,但是看着李昭那柔和的目光,她忽然又说不下去。
心里巨大的委屈让她忍不住落泪,忍不住就趴在李昭胸口轻轻啜泣起来。
她不在乎富贵,也不在乎自家夫君有没有出息,她在乎的就是他这个人。
她委屈,她难过,是因为她觉得她的夫君被人欺负了,她好心疼。
李昭自然明白崔颖在难过什么,于是他将她紧紧抱在怀里,温声细语地安慰着她。
他说了很多很多,说了李玄对他的知遇之恩,说了他为人臣子应尽的职分,也说了这些都是他分所应当的责任……
到了最后,他说:“其实陛下真的已经很大度了,毕竟他也放我离开了金陵城不是吗?
若是换了其他皇帝,或许我不谋反,便只剩死路一条了吧?”
江风习习,吹散了他所有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