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金陵城。
夜已经深了,偌大的金陵城万籁俱寂,除却一些还在欢天酒地,声色犬马的人之外,该睡的人都睡了。
只不过此时大周的皇帝却没有睡,他正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太庙里,坐在供奉着李玄牌位的桌案前,看着上面李玄的名字怔怔出神。
此时太庙大门紧闭,整座宏伟的建筑里就只有李业一个人在这里待着,整座建筑静的吓人,就只有李业的心跳和呼吸。
不得不说,在这种场景下,这画面确实是有些渗人地。
只不过李业倒是不怕这些,他就那样淡然的待在这里,当然,他没有迂腐地跪在这些牌位前,而是搬了张椅子在这儿坐着,坐在那儿看着面前供台上的牌位。
李玄,大周的先帝,他的皇叔!
此时供台上的烛火正幽幽地跳动着,一时间那牌位上的字也是忽明忽暗起来,似乎有人在对着那供烛吹气一般,莫名的就让人有种心里发毛的感觉。
李业沉默了许久,最后他还是对着牌位开口了:“虽然我知道你现在驳斥不了我,但是这件事我还是想跟你说一声,你给我选的那位宰相大人,他现在……
现在应该是已经到襄阳了。
先说好,我只是夺了他的权,可我并没有杀他,甚至我也没有杀他的意图,这都是他自己要走的,我没办法!”
烛火微微跳动,光和影的界限在牌位上不断的拉扯,似乎像是某种回应。
李业顿了顿,随后那张年轻却威严的脸上终于是流露出了一抹不忍:“我知道……
我知道他对这个国家有功,我也知道没有他我现在可能已经成了大乾皇帝的阶下囚,我更知道朝廷能撑到今天,能在这样的条件下还能开疆拓土这都是他的功劳……
我不是没想过跟他做一对君臣相知的千古楷模,说真的我都不奢求能达到昭烈帝跟武侯那样的,只要能达到后主跟武侯那样的我就满足了。
毕竟当皇帝图的不就是一个天下太平,江山稳固吗?
他有能力,又那么忠心,为了朝廷年纪轻轻地就把自己累的生出白发,这样的人我有什么理由怀疑他呢?
我也想像你相信他那样相信他啊,我逼着我自己去相信他啊,我一遍一遍地告诫自己,没有他李显之,就没有你这个皇帝,你他妈但凡有点良心,你也不能怀疑他……”
李业咬着牙,喉咙里回荡着低沉的吼声,眼神都变得锐利。
“可是……”
“呵……可是我真的做不到啊!
不只是我,恐怕如今的局面就是换了你,你也做不到吧?”
“他制定的北伐计划,我堂堂一个皇帝居然只有点头同意却没有知情的权力,他以襄阳城为诱饵吸引大乾主力,同时猛攻淮水战场,这样的兵力分配我居然一点都不知情!”
“你当初留下来的那些将领现在一个个都围在他身边,对我的旨意都推三阻四,执行他的命令就不折不扣,甚至动不动就拿他压我!
我就不明白了,到底是我是皇帝还是他是皇帝?”
“朝廷中,他一个人总揽三省大权,六部中几乎全都是他的人。
地方上,两淮,江东,黔中,剑南等地的领军将领要么是你留下来的那些对他唯命是从的人,要么就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人。
在军中,他丞相府的命令居然比我的圣旨还管用!”
“这些都不说了,就说吞并南诏的这件事!
是,我不否认,如果没有他跟大乾演的这出戏,我们不可能就这么灭了南诏,一举解决南境的边患,可是……
可是他私下跟大乾议和这事怎么说?
你知道我在他府上看到大乾的锦衣卫指挥使的时候,你知道我当时是什么心情吗?
他堂堂宰相,我大周的宰相啊,居然背着我这个皇帝跟大乾达成合作?
而大乾的人在潜入我大周之后,就停战这种大事居然不是跟我商议而是跟他,甚至双方都没有跟我商量就已经拍板决定,只是时候告诉了我一声而已……
说真的,你选的这位宰相没把我当外人,当然,他也没把我当人!”
李业此时都被气笑了,想到楚清平和关宁侯那天跟他说的两国暂且休战,先集中兵力应付南诏和吐蕃的事,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尽管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多半年,可只要一想起来他还是膈应的慌。
这事儿你搁谁身上不膈应啊?
你一个国家的元首,在自家首相的家里见到了敌国的特务头子?
你要不要看看你这句话连起来有多难听?
李业那时候没有当场发作那都是他大脑宕机了!
随后李业深呼吸了两下,强行压下了躁动的内心。
“可是这些我都忍了……
我告诉我自己,这个国家是因为有他才延续下来的,我的屁股还能坐在龙椅上这都是因为他!
所以我不能怀疑他,我得感谢他,我得信任他,我得支持他……
可是你想过没有,就算刘禅那么相信武侯,不也有把他从前线召回来的事吗?
所以人对人的信任那也都是有限度的啊,更何况我又不是他干儿子,我凭什么像刘禅那样伺候他?
我是拿走了他的权力,可是他宰相的位置我给他留着了吧?他提拔的那些人我没有杀吧?他那宰相府修的都快赶我这皇宫了,甚至我还给了他一个国公的爵位,我哪里对不起他了?!
如果一个皇帝仅仅是需要坐在皇位上点点头,对他的所有提议都赞同,每天要负责的事只是给他的奏疏盖上大印,那这种事你何必选我来做呢?
堂弟不是也行吗?你传位给你儿子就好了你让我来干嘛?
来见证你为了这个国家有多么的伟大,依照国赖长君的原则,所以把皇位传给了自己的侄子吗?
我他妈本来就只是个普通亲王,我自己过我自己的日子我碍着你们什么了?
这江山社稷是你,是你用祖宗的名义硬塞给我的,你跟我说复兴大周的重担都在我肩上,祖宗都在天上看着我,所以我才傻乎乎把这位置接了过来。
可是到了这边儿,我说什么,做什么都不行,所有的一切我都得看他的脸色!”
李业此时已经彻底暴走了,他盯着眼前的那个牌位,眼里满是愤怒和不甘。
“他既然那么优秀,那让他当皇帝就好了啊,我削他官职的时候他可是有造反的能力的,可是他不动手那怪得了谁?
你以为这位置我想坐吗?
我告诉你,我早就坐够了,要是能选,我宁可做个小兵去战场上拼命去!”
说着,李业的声音突然哽咽起来。
“我要让位,他不允许,他说让我以天下为重!
我要掌权,所有人都骂我背信弃义,骂我刻薄寡恩,说我鸟尽弓藏,把我比作桀纣……
你们既不让我掌权,又不让我走,横竖还都是你们有理……”
“我到底哪做错了?我从坐上这个位置我没睡过一个囫囵觉,我早也用功,晚也用功,我就怕祖宗的社稷毁在我手里……
可是你们凭什么这么对我?
你们凭什么,凭什么都这么欺负我?”
太庙里,还不到及冠之年的皇帝面对着那一排排冰冷的牌位,泪水渐渐模糊了视线。
这是他的错吗?
似乎也不太好说!
不过说真的,他其实也不是那么差劲啊!
毕竟算算年纪,他今年……
也才十八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