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改造的高级隔离病房内,空气被过滤得近乎无菌。
只有医疗仪器规律而冰冷的滴答声,以及病床上那人压抑而痛苦,极其轻微的呼吸声。
江流川躺在那里,脸色是一种不祥的灰白,即便在昏迷中,眉头也因体内持续的痛楚而紧紧蹙着。
高效的抑制剂非但无效,反而像是刺激了某种潜伏的怪物,让病程以一种令人心惊的速度推进。
皮肤下隐约可见的脉络,以及监护仪上那些虽然被药物勉强压制,但仍显异常的生命体征,都昭示着情况的凶险。
江流海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背脊依旧挺直,但那种惯常的仿佛由内而外散发的绝对掌控感,此刻却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他没有看儿子,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灰色的眼眸深处,翻涌着极其复杂难辨的情绪。
冰冷的怒意,精密计算受阻的烦躁,以及一种深沉的连他自己都在抗拒承认的……无能为力感。
他习惯了安排一切,解决一切,但此刻,面对这种诡异莫测连顶尖医疗手段都似乎无效的“病”,他生平第一次感到了某种脱离掌控的滞涩。
陈晖洁静立在床尾稍远的位置,身姿如标枪般笔直,赤瞳一眨不眨地监控着仪器数据和江流川的状态。
在江流海面前那脸上是惯常的冷静与专注,但此时微微抿紧的唇角泄露了她内心的紧绷。
江叔叔的儿子在她的辖区,在她的部门出。
这样的事于公于私,都让她感到沉重的压力。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病房内弥漫。
许久,江流海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晖洁。”
“江叔叔。”陈晖洁立刻回应。
江流海没有回头,依旧看着窗外,仿佛在问一个与当前危机毫不相干的问题:“你对江流川……是什么看法?”
陈晖洁微微一怔,没想到江叔叔会在这时问这个。
她迅速整理思绪,以一贯的客观严谨回答道:
“流川警员初期表现确有不足,纪律性、责任感均有待加强,但近期进步显着,执勤认真,处理事务渐趋成熟,潜力可观。
此次事件若查明与他本身行为无关,其遭遇值得同情,近卫局会尽力保障其权益。”
她回答得一丝不苟,既有对过往不足的直率指出,也有对近期进步的肯定,最后落脚在职责与立场上。
江流海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我想听的,不是这个。”
陈晖洁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不是这个?那是什么?对下属的评价,不就该如此客观全面吗?
江流海终于转过了头,那双深邃的灰色眼眸直视着陈晖洁,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她冷静的外表。
“我的意思是。”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重量,“作为一个异性,抛开上下级关系,抛开那些所谓的能力评估和职责判断……你觉得他,怎么样?”
“……” 陈晖洁彻底愣住了。
异、异性?抛开上下级?这……这算什么问题?
她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素来冷静自持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僵硬,耳根后悄然爬上一抹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红晕。
江流川?那个曾经让她觉得麻烦,后来渐生认可的后辈?作为异性……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
他有时候笨拙得让人无奈,有时候又认真得有些可爱,吃到好吃的东西眼睛会微微发亮……
“我……”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平时条理清晰的语言系统像是出了故障,竟组织不起一句完整的符合此刻场景的回答。
心跳也莫名快了一拍。
看着她这副难得一见的近乎呆愣的反应,江流海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意味。
他重新看向昏迷的儿子,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对陈晖洁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如果当初……我没有那么固执于所谓的‘精英路径’,如果我接纳你父亲的托付,让你以故交之女的身份,寄住在我家,和流川一起长大……”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罕见的假设性的怅惘。
“或许,你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甚至……更亲近的关系,他或许不会那么孤单,不会总想着逃离。
而我……或许也能更早一点,看到他除了作为‘继承人’之外,其他的模样。”
这是江流海第一次在陈晖洁面前,流露出如此清晰的关于“另一种可能”的追悔,以及对自己教育方式的隐性质疑。
病房内冰冷的仪器声,似乎也因这罕见的感性瞬间而变得柔和了些许。
陈晖洁听着,心中的波澜难以平息。
她看着病床上生死未卜的江流川,又看向那位仿佛一瞬间卸下了些许铠甲的长辈,百感交集。
然而,这短暂的近乎温情的凝滞,被急促却克制的敲门声打断。
助理推门而入,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快步走到江流海身边,俯身低语了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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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流海原本略带怅惘的神情,在听到“川勇出现在少爷公寓附近,袭击星熊督察后逃脱”的消息时,瞬间冰封!
那丝罕见的柔和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冻彻骨髓的寒意和凛冽如刀的锐利。
陈晖洁也听到了关键词,立刻挺直身体,赤瞳中寒光一闪:
“江叔叔,我去处理,我一定把他带回来问清楚!”
星熊被袭击,嫌疑人可能直冲此处,这已是对近卫局和她个人职责的公然挑衅。
但就在她转身欲行的瞬间,江流海抬起了手。
那只手并未碰到她,只是做了一个简单的向下压的动作。
然而,一股无形的、沉重如山的压迫感,随着这个动作骤然充斥了整个病房!
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仪器的滴答声似乎被拉远。
陈晖洁感到呼吸一窒,惊愕地转头看向江流海。
江流海缓缓站起身。
他的动作并不快,但每一个细微的举止,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他之前眼中那复杂的情绪,此刻已被纯粹到极致的冰冷所取代,那不是愤怒的燃烧,而是绝对零度般的凝固,蕴含着毁灭性的风暴。
“不。”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冰珠砸地,带着不容违逆的决断,“你留在这里。”
他看向病床上的江流川,目光在那灰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深不见底。
“看好他。”
说完,江流海迈步向门口走去。
助理无声地让开道路,紧随其后。
在走出房门的刹那,陈晖洁仿佛看到,江流海周身那无形却骇人的气息,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寒霜。
他不是去“处理”一个嫌疑人。
他是去碾碎一切胆敢伤害他儿子,并将之置于如此境地的渣滓。
病房门轻轻合上,将冰冷的杀意隔绝在外,也留给陈晖洁一室的死寂,和心头难以言喻的震撼。
她看向昏迷的江流川,又看向紧闭的房门。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那位总是以理性与冷酷示人的江叔叔,其逆鳞一旦被触,所爆发出的,将是何等可怕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