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晨光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温柔。
江流川看着父亲那笨拙却真挚的笑容,母亲又哭又笑的幸福模样。
心里某个地方终于彻底地松开了。
他没有打扰他们。
他知道,这一刻属于他们,属于这两个分离太久终于笨拙地重新靠近彼此的灵魂。
他的手扶着轮椅的轮子缓缓向后滑动,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观景走廊。
走廊外,助理安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一尊守门的石像。
看到江流川出来,他微微躬身,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温和而克制。
“少爷。”
“助理先生。”江流川的声音还是很沙哑,但平稳了些许,“能……推我去那边吗?”
他指了指走廊另一端相对僻静的休息区。
助理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点头,走到轮椅后方,握住扶手。
他的动作精准而轻柔,甚至没有让轮椅产生一丝不必要的晃动。
就在他们转过拐角时,一个红色的身影从走廊立柱的阴影里跳了出来。
“surprise!”
能天使双手张开,脸上是那种标志性的灿烂笑容,头顶的光环在舰内灯光下明亮得有些不自然。
但她琥珀色的眼睛里,那份活泼底下藏着掩饰不住的忧虑和……心疼。
江流川看着她,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来的?”
“就刚才!跟在你爸……江叔叔后面过来的。”
能天使蹦跳着走到轮椅旁,凑近看他,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
她看到了他下巴上那些源石结晶。
但她很快又笑起来,用力拍了拍江流川的肩膀:“怎么样?在罗德岛住得还习惯吗?我听说这里的伙食还不错,虽然比不上龙门……”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她看到助理对她微微摇头,然后无声地后退,退到足够远但依然在视线范围内的位置,转过身,面向窗外。
能天使眨了眨眼,明白了助理的意思。
舞台留给年轻人。
她重新看向江流川,这次笑容收敛了一些,变得温和了许多。
“抱歉,”她小声说,在轮椅旁的长凳上坐下,“我是不是……太吵了?”
“没有。”江流川摇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你这样很好。”
沉默了几秒。
能天使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光环的光晕似乎黯淡了一点点。
“莱赫……回来了吗?”江流川忽然问。
“还没。”能天使摇头,声音轻了下来,“他可能在北境那边遇到点事,可能要过一阵子,不过应该已经在往回赶。”
江流川点点头,脸上没有太多沮丧。
“他教了我很多。”他看着自己的手,那些细微的结晶点在晨光下泛着不祥的光泽,“虽然时间不长。”
“我知道。”能天使说,“你变了很多。变得……更好了。”
江流川抬起头,看着她。
能天使也正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了平时的跳脱,只有一种直接的认真。
“我想谢谢你,能天使。”江流川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小心地挑选,“在龙门的这些日子……你给我的快乐,比我这辈子加起来都多。”
能天使的眼睛微微睁大。
“不是那种……”江流川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快乐,就是……你拉着我去吃新开的甜品店,抢我碗里的叉烧肉,在我写报告写得快崩溃的时候突然出现,塞给我一杯加了三倍珍珠的奶茶。”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你让我知道,生活不只是任务和责任,不只是要成为谁,要达到什么标准。
生活也可以是……一杯太甜的奶茶,一个烤焦的苹果派,一次毫无意义的午后闲逛。”
能天使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我……”江流川深吸一口气,仿佛在鼓起勇气说接下来的话,“我真的很喜欢你,能天使,那种……类似于爱的喜欢。”
能天使整个人愣住了。
“但不是那种爱。”江流川继续说,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歉意,“你懂我的意思吗?你像……阳光。
太明亮,太温暖,太……充满活力了。
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很开心,很轻松,可以暂时忘记所有烦恼。”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毯子的边缘:“但我心里真正会……心动的那种类型……”
他看向窗外,目光有些悠远:“是像德克萨斯那样,冷静、强大、话不多,但每句话都很有分量,做事干净利落,让人不由自主想去依靠、去信任的类型。”
能天使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错愕慢慢变得柔和。
“或者是像星熊督察那样。”江流川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向往,“可靠、沉稳,像一座山一样。
站在她身后的时候,你会觉得天塌下来她都能顶住,那种安全感……让人特别安心。”
他说完,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能天使:“我这么说……会不会很过分?”
能天使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
然后,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不是平时那种夸张的大笑,而是很轻的带着释然和理解的轻笑。
“笨蛋流川。”她伸手,轻轻戳了戳他的额头。
这个动作她很熟悉,以前经常做。
“你总算肯说实话了。”
江流川眨了眨眼。
“你以为我不知道啊?”能天使歪着头,光环重新亮了起来,但这次的光芒温和了许多。
“你看德克萨斯的眼神,还有每次星熊督察出现时你那一脸‘得救了’的表情——我又不瞎!”
她站起来,在轮椅前蹲下身,仰头看着江流川,笑容变得温暖而真诚:
“而且啊,你也不用觉得抱歉,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感情这种事,本来就不能勉强。”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其实我也……没那么喜欢你啦。
就是觉得你挺好玩的,想逗你,想看你炸毛,想看你因为一杯奶茶开心得耳朵乱晃的样子。”
江流川看着她,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个真正放松的笑容。
“那我们……”他小心翼翼地问,“还是朋友吗?”
能天使瞪大眼睛:“废话!当然是朋友!永远都是!”
她伸出手,小指翘起:“拉钩?”
江流川看着那根伸到面前的小指,眼眶忽然热了一下。
他抬起自己的手。
那只手上已经开始有结晶的痕迹。
他用小指勾住了能天使的。
“拉钩。”
两根手指勾在一起,一个温热柔软,一个微凉且开始变得粗糙。
能天使紧紧勾着他的手指,声音忽然有点哽咽:“所以你要好起来,听到没有?我还等着下次抢你的肉呢。”
江流川点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能天使松开手,站起身,用力吸了吸鼻子,重新挂上那种灿烂的笑容:
“好啦!煽情时间结束!我去看看罗德岛的厨房有什么好吃的,待会儿给你偷渡点过来!”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江流川,很认真地说:
“还有,德克萨斯那边……我会帮你的,虽然她可能有点难搞,但你不是第一个喜欢她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加油!”
说完,她眨眨眼,蹦跳着跑开了,红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江流川坐在轮椅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很久没有动。
助理不知何时又回到了他身边,安静地推起轮椅。
“助理先生。”江流川忽然开口。
“少爷。”
“能天使她……其实很难过吧?”
助理沉默了片刻,推着轮椅缓缓向前。
“能天使小姐是个很坚强的人。”他最终说,“她会用她的方式消化情绪,然后继续向前,这是她的天赋,也是她的选择。”
江流川点点头,不再说话。
轮椅在罗德岛安静的走廊里平稳滑行。
窗外的晨光已经完全铺开。
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
体内的那股灼痛正在缓慢但坚定地蔓延,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肺部传来的细微刺痛,仿佛有细小的结晶在里面生长。
但他此刻的心情却很平静。
前所未有的平静。
父母重新走到了一起,虽然未来还有很多需要磨合的地方,但至少他们愿意尝试。
能天使理解了他,他们依然是朋友,而且这份友谊因为刚才的坦白变得更加真实、更加坚固。
他甚至第一次那么清楚地认识了自己。
知道自己真正喜欢什么样的人,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感情。
这或许就是所谓的……死而无憾?
不,他还不想死。
他还想看到父亲笨拙地学习表达爱意的样子。
想看到母亲重新绽放的笑容。
想看到莱赫回来。
想再吃一次龙门那家面馆的牛腩面。
想再和能天使打闹……
轮椅停在了医疗部门口。
凯尔希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新的检测报告。
看到江流川,她微微点头。
“刚好,最新的分析结果出来了。”她的声音还是一贯的平静,“情况依然不乐观,但我们找到了几个可能的突破口,要听听吗?”
江流川抬起头,看着她,然后,很轻但很坚定地点了点头。
“要。”
他还不想认输。
至少现在,还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