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的风,裹着暮冬的寒气,刮过灵兮阁门前的青石板路,卷起地上未化的残雪,扑在人脸上,带着刺骨的凉。叶灵兮站在朱漆大门内,一手握着那卷牛皮纸绘制的边疆防御图,一手扶着冰冷的门楣,目光一瞬不瞬地追着巷口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
玄色的披风被夜风扯得猎猎作响,赵墨尘的脚步沉稳,一步一步踩在雪地上,留下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新落的雪沫覆盖。他没有回头,连一丝犹豫的停顿都没有,身姿挺拔得像一杆被寒风吹直的长枪,却又透着说不出的孤寂,像是天地间独独剩下他一人,背着一身的行囊,走向茫茫的远方。
“姑娘,风大,回屋吧。”晚翠捧着一件厚厚的狐裘披风,快步走到叶灵兮身边,伸手想为她披上,目光也忍不住望向巷口。那里的身影,已经缩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快要融进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叶灵兮没有动,握着防御图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传来牛皮纸粗糙的触感,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那是方才赵墨尘贴身藏着时留下的。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被风吹散了一半:“晚翠,你说,他这一去,北疆的风沙,会不会比京城的雪更冷?”
晚翠愣了愣,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轻声道:“北疆苦寒,听说冬日里能冻掉人的耳朵。不过公子是镇西将军,执掌十万大军,军中自有御寒的法子,姑娘不必太过担心。”
叶灵兮缓缓点头,目光却依旧没有收回。她想起方才见面时的情景,想起赵墨尘递来防御图时那双沉得像古井的眼睛,想起他说“此生欠你的,我会用守护这片土地来偿还”时,语气里的释然与决绝。
原来,有些话,不必说尽,便已是结局。
“姑娘,”晚翠看着她怔怔的模样,忍不住低声道,“其实公子他……这些年,过得也不算安生。京郊别院那么大的地方,就他和忠叔两个人守着,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听宫里的侍卫说,他时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望着京城的方向,一坐就是大半夜。”
叶灵兮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微微发疼。
她何尝不知道。
前世的恩怨,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困住了他,也困住了她。
当年叶家蒙冤,满门抄斩,背后确实有他推波助澜的影子。那时的他,是朝堂上炙手可热的宗室子弟,是太子倚重的左膀右臂,为了权势,为了前程,他毫不犹豫地踩在了叶家的尸骨上。
后来她死里逃生,隐姓埋名,再回来时,已是物是人非。他败了,太子倒了,他成了朝堂上的弃子,被安置在京郊别院,形同软禁。而她,借着灵兮阁的势力,一步步靠近权力中心,一步步辅佐赵景珩登基,推行新政。
她不是没有恨过。
恨他的冷酷,恨他的绝情,恨他亲手毁掉了她的家。
可当她看着他居于别院,孑然一身,看着他听闻她的事迹时眼底的落寞,看着他今日站在寒风里,等她到深夜,只为送一卷防御图,说一句偿还的话时,那积攒了多年的恨意,竟像是被这夜风一吹,渐渐散了。
“他欠我的,何止是叶家的人命。”叶灵兮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怅然,“可他说,要用守护这片土地来偿还。晚翠,你说,这债,能还清吗?”
晚翠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奴婢不知道。但奴婢知道,公子他,是真心的。北疆那地方,不是谁都愿意去的。他放着京郊别院的闲散日子不过,偏要去那风沙之地,守着国门,护着百姓,这不是一句空话。”
叶灵兮低头,看着手中的防御图。牛皮纸的边缘,被磨得有些发白,上面的山川地貌、关隘要塞,标注得密密麻麻,一笔一划都透着用心。她能想象得出,多少个不眠的夜晚,他就着一盏孤灯,伏案疾书,将那些北疆的地形,那些匈奴的习性,一一记录下来。
这份心意,太重了。
重得让她无法再恨。
“姑娘,你看,公子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晚翠轻声提醒道。
叶灵兮抬起头,望向巷口。夜色浓稠,那道玄色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了,只剩下空荡荡的长街,延伸向远方,像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她缓缓收回目光,握着防御图的手,渐渐松了下来。心中那股憋闷了多年的郁气,像是随着那道背影的远去,终于消散了。
前世的恩怨,今生的纠缠,到此为止吧。
她轻轻吁了口气,转身,对着晚翠道:“走吧,回屋。”
晚翠连忙应下,扶着她往院内走。脚下的青石板,被雪水浸得有些滑,叶灵兮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告别什么。
庭院里的几株红梅,开得正艳,在白雪的映衬下,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晚风吹过,落梅簌簌,飘了她一身。
“这梅花开得真好。”叶灵兮停下脚步,伸手接住一朵飘落的梅花,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浅浅的笑。
晚翠看着她脸上的笑意,也跟着笑了:“是啊,姑娘前几日还说,这梅花开得晚,怕是等不到赏梅的时节了。如今看来,倒是开得正好。”
叶灵兮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手中的防御图上,眼底闪过一丝坚定:“明日,把这卷防御图送到宫里,交给陛下。北疆的粮草调配,还有边防的布防,都用得上。”
“奴婢知道了。”晚翠应道。
两人说着话,走进了暖阁。阁内烧着银丝炭,暖意融融,驱散了身上的寒气。叶灵兮将防御图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又伸手抚了抚上面的纹路,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苏文渊披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见到叶灵兮,连忙拱手道:“姑娘,这么晚了,怎么还没歇下?”
叶灵兮抬眸,笑道:“刚回来不久。苏掌柜这么晚过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苏文渊点了点头,走到桌前,目光落在那卷防御图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是……北疆防御图?”
“是赵墨尘送来的。”叶灵兮直言道,“他明日就要启程去北疆了,深夜过来,送了这卷图。”
苏文渊闻言,愣了愣,随即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镇西将军……倒是个有担当的人。”
他顿了顿,看着叶灵兮脸上平静的神色,忍不住道:“姑娘,您……心里好受些了吗?”
叶灵兮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她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好受多了。苏掌柜,你说得对,有些事,总要过去的。”
她看着窗外的夜色,看着那漫天飞舞的雪花,轻声道:“前世的恩怨,纠缠了这么多年,也该放下了。他去北疆,守着国门,护着这片土地,这是他的选择。我留在京城,辅佐陛下,推行新政,这是我的选择。我们都在为这片土地而努力,这样,很好。”
苏文渊看着她释然的模样,心中也跟着松了口气。他知道,叶灵兮这些年,心里藏着太多的事,太多的苦。如今能放下前世的恩怨,对她来说,是一件好事。
“姑娘能这么想,是最好不过了。”苏文渊欣慰道,“镇西将军此去北疆,定会不负所托。有他镇守国门,我们在京城推行新政,也能更安心。”
叶灵兮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防御图上,语气郑重:“苏掌柜,商户联盟的商路,能不能延伸到北疆?那里的将士,需要粮草,需要棉衣,需要的东西太多了。我们可以借着商路,为他们送去所需之物。”
苏文渊立刻应道:“姑娘放心,此事交给我。北疆的商路,我早就派人去勘察过了,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时机。如今镇西将军在北疆,正好可以借着这个机会,打通商路。不仅能为将士们送去物资,还能带动北疆的商业发展,一举两得。”
“那就辛苦你了。”叶灵兮笑道。
“分内之事。”苏文渊拱手道。
三人正说着话,窗外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叶灵兮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望向巷口的方向。夜色依旧浓稠,只有马蹄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寂静的长街上。
她知道,那是赵墨尘,真的走了。
她轻轻放下窗帘,转身,对着苏文渊和晚翠笑道:“时候不早了,都歇着吧。明日,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苏文渊和晚翠相视一笑,点了点头。
暖阁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火光映着三人的脸庞,温馨而和睦。窗外的雪花,依旧漫天飞舞,落在红梅上,落在青石板上,落在这座繁华的京城之上。
叶灵兮走到桌前,拿起那卷防御图,轻轻摩挲着。
北疆的风沙,或许真的比京城的雪更冷。
但那里,有十万将士,有赵墨尘的守护。
而京城,有新政的曙光,有她和赵景珩的盛世蓝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