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总是来得缠绵，去得也缠绵。小屋外的雨丝已经停了，只剩下屋檐上偶尔滴落的水珠，敲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阳光从云层后探出头来，透过破旧的窗棂，洒在屋内的地面上，映出一片斑驳的光影。
叶灵兮坐在那张破旧的木床上，手里紧紧攥着何嬷嬷的信，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信纸已经被她的泪水打湿，字迹有些模糊，但那一行行饱含深情的话语，却清晰地刻在她的心上。
“姑娘……”晚翠端着一碗刚煮好的姜汤，小心翼翼地走进来，见叶灵兮依旧沉浸在悲伤之中，不由得放轻了脚步，“喝点姜汤暖暖身子吧。您脸色这么白，再这样下去，身子会吃不消的。”
叶灵兮抬起头，看了晚翠一眼，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我没事，你放在那儿吧。”
晚翠将姜汤放在桌子上，走到叶灵兮身边，轻声道：“姑娘，何嬷嬷在天之灵，看到您这样，也会心疼的。您已经很不容易了，能从那时候活下来，已经是天大的福气。”
叶灵兮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她低头看着手中的香囊，香囊上的半朵残莲已经有些褪色，但那细腻的针脚，依旧能看出绣制之人的用心。
“晚翠，”叶灵兮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说，何嬷嬷她……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晚翠一愣：“姑娘，您说什么？”
叶灵兮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疑惑和痛苦：“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妇人，怎么可能在那种情况下，把我从乱葬岗拖出来？那时候，我是被诬陷的罪人，尸体应该是被随意丢弃的，周围肯定有很多看守……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晚翠也沉默了。她能想象到当时的情景，那一定是极其危险的。何嬷嬷一个老人，要在那样的环境下，冒着被发现的风险，偷偷将叶灵兮的尸体运走，还要找地方安葬，这其中的艰难，可想而知。
“姑娘，”晚翠轻声道，“或许……或许是何嬷嬷太想保护您了吧。人在极度悲伤和绝望的时候，往往能爆发出连自己都想不到的力量。”
叶灵兮摇了摇头，泪水再次模糊了双眼：“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不过是她主子的女儿，她明明可以不管我的……她明明可以在侯府倒台后，就离开京城，回到江南，安安稳稳地过完下半辈子……”
“姑娘，您怎么能这么说？”晚翠有些激动，“何嬷嬷把您当亲女儿一样看待，她怎么可能丢下您不管？您是她看着长大的，您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她的心。她知道您是被冤枉的，她知道您死得冤，她怎么可能让您连个葬身之地都没有？”
叶灵兮沉默了。晚翠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记忆深处的另一扇门。
她想起了小时候，何嬷嬷牵着她的手，在侯府的花园里散步；想起了她生病时，何嬷嬷整夜守在她床边，不停地为她擦汗；想起了她出嫁那天，何嬷嬷偷偷抹眼泪，对她说：“姑娘，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侯府不比家里，凡事要多留个心眼。”
那时候的她，还不懂何嬷嬷的苦心。她以为，嫁入侯府，是她命运的转折点，是她走向幸福的开始。可她万万没想到，那竟是她噩梦的开端。
“姑娘，”桃儿从门外探进头来，手里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衣服，见叶灵兮和晚翠都沉默不语，不由得有些害怕，“我……我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
叶灵兮连忙擦干眼泪，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没有，桃儿，你说得很好。是我自己……想起了一些往事。”
桃儿走到叶灵兮身边，小心翼翼地问：“灵兮姑娘，您……您真的是祖母说的那个灵兮姑娘吗？”
叶灵兮点点头：“是。我就是。”
桃儿的眼睛里瞬间充满了光芒：“太好了！祖母说，您是个好人，一定会有好报的。她说，您一定会回来的，她一直在等您……”
桃儿的话，再次刺痛了叶灵兮的心。她看着桃儿，轻声问道：“桃儿，你祖母……她临终前，还说了什么？关于我……关于我前世的事。”
桃儿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似乎在犹豫什么。她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桃儿，”叶灵兮握住她的手，语气温柔而坚定，“你告诉姑娘，好吗？不管是什么事，姑娘都能承受。我想知道……我想知道全部。”
桃儿抬起头，看着叶灵兮那双充满期待和痛苦的眼睛，心中一酸，终于鼓起勇气，轻声说道：“祖母说……说您前世……死得很惨。”
“死得很惨……”叶灵兮喃喃自语，身体猛地一颤。
晚翠也愣住了，她下意识地扶住叶灵兮，声音颤抖：“姑娘……这……这怎么可能？”
桃儿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哽咽着说：“祖母说，您是被冤枉的，是被人害死的。那天……那天刑场很乱，很多人都在看……您……您死后，尸体被扔到了乱葬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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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灵兮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耳边仿佛响起了前世自己被押赴刑场时的喊叫声、咒骂声，还有那冰冷的刀锋划过皮肤的触感。她的脸色变得惨白，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姑娘！”晚翠大惊失色，连忙将她紧紧抱住，“姑娘，您别吓我！您深呼吸，深呼吸！”
叶灵兮靠在晚翠怀里，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她看着桃儿，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那……那我……我的尸体，后来呢？”
桃儿擦了擦眼泪，继续说道：“祖母说，她那天也在刑场。她本来想冲上去救您，可是被人拦住了。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您……看着您……”
桃儿说不下去了，她捂住脸，大声哭了起来：“祖母说，她那天晚上，趁着天黑，偷偷跑到乱葬岗。那里到处都是尸体，她找了很久，才找到您……”
叶灵兮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无法想象，何嬷嬷一个老人，是在怎样的恐惧和悲痛中，在乱葬岗里一具具地寻找她的尸体。
“她……她找到我之后呢？”叶灵兮的声音颤抖着。
桃儿哽咽着说：“祖母说，您……您那时候已经……已经不成样子了。她抱着您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她不敢让人发现，只能用一块破布把您包起来，然后……然后一点一点地拖回了城。”
“拖回来的？”晚翠倒吸一口凉气，“从乱葬岗到城里，那么远的路，她一个老人……”
桃儿点点头，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祖母说，那天晚上下着大雨，路很滑，她摔倒了很多次，身上到处都是伤。但她不敢停，她怕停下来，就再也没有力气把您拖回去了。”
叶灵兮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泪水汹涌而出。她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她为什么……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叶灵兮泣不成声，“我不值得她这样做……我真的不值得……”
“姑娘，您怎么能这么说？”晚翠也哭了，“您是个好人，您从来没有害过任何人。何嬷嬷对您好，是因为您值得。”
桃儿抬起头，看着叶灵兮，眼神里充满了敬佩和心疼：“祖母说，您是个好人，不该连个葬身之地都没有。她说，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要让您入土为安。”
叶灵兮沉默了。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何嬷嬷那慈祥的面容，浮现出她在侯府里为自己忙前忙后的身影，浮现出她在自己被打入冷宫时偷偷送来的那一碗热粥。
原来，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何嬷嬷为她付出了这么多。
原来，她前世并不是孤苦无依，她还有一个人，在默默守护着她。
“桃儿，”叶灵兮擦干眼泪，眼神变得无比坚定，“你能……你能带我去那棵桃树吗？”
桃儿一愣：“灵兮姑娘，您……您要去看祖母埋您的地方？”
叶灵兮点点头：“是。我想去看看。我想去看看那个……埋葬着前世的我的地方。”
晚翠有些担忧：“姑娘，您现在的身体……”
“我没事。”叶灵兮打断她，声音虽然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必须去。这是我欠何嬷嬷的，也是我欠前世的自己的。”
晚翠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她已经下定了决心。她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好，姑娘，我陪您去。”
桃儿也擦干眼泪，用力地点点头：“我也陪您去！祖母说，那棵桃树……那棵桃树很好看，春天的时候，桃花开得像云一样。”
叶灵兮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那我们就现在去吧。”
说完，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裙，然后拿起桌上的香囊，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
她知道，这一次去，不仅是为了祭奠前世的自己，更是为了和过去做一个告别。
前世的她，已经死了。
今生的她，要好好活着。
为了何嬷嬷，为了桃儿，为了赵景珩，为了所有关心她的人，也为了这片来之不易的太平盛世。
叶灵兮深吸一口气，率先走出了小屋。
阳光洒在她的身上，驱散了些许寒意。她抬头望向南方，那里有一片桃林，等待着她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