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风,总是比别处更烈一些。
尤其是在城楼上。
风从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席卷而来,带着沙砾,带着寒意,带着一种原始而粗犷的力量,狠狠扑在人身上,仿佛要将人的骨头都吹透。
赵墨尘独自站在城楼的最高处,身披一件玄色披风,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肩伤已经好了七八成,虽然还不能像往常一样挥刀上阵,但日常行走已经无碍。
他望着远方。
那是一片辽阔得几乎看不到尽头的草原。草色已经开始泛绿,间或点缀着一些不知名的野花。阳光洒在草原上,反射出一片金色的光芒。偶尔有几匹野马从草原上疾驰而过,扬起一阵尘土。
这里的风景,荒凉,却壮阔。
和京城的精致繁华,完全是两个世界。
赵墨尘喜欢这里。
至少,在这里,他可以暂时忘记那些纠缠了他两世的人和事。
“将军。”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赵墨尘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秦勇,有事?”
秦勇快步走到他身边,手里拿着一封书信,脸上带着难掩的喜色:“将军,朝廷传来消息了!”
赵墨尘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说。”
“二皇子的残余势力,已经全部肃清了!”秦勇兴奋地说道,“三皇子赵景轩也被陛下拿下,打入了天牢!陛下龙颜大悦,特意下旨嘉奖您!说您在北境镇守有功,若不是您及时发现残党踪迹,恐怕北境就要出大事了!”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而且……陛下似乎有召您回京的意思。”
“回京?”赵墨尘挑了挑眉,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陛下是怎么说的?”
“陛下说,北境暂时安稳,让您回京休养伤势,顺便……”秦勇嘿嘿一笑,“顺便论功行赏。将军,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您在北境待了一年多了,也该回去看看了!京城的繁华,可比这北境强多了!”
赵墨尘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远方的草原,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回京吗?
那个地方,有他太多的记忆。
有他的荣耀,也有他的耻辱。
有他曾经追逐的权力,也有他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那里,有叶灵兮的影子。
那个被他辜负了一生的女子。
“将军?”秦勇见他沉默不语,不由得有些疑惑,“您……不想回京吗?”
赵墨尘缓缓收回目光,看向秦勇,眼神平静无波:“我不回去。”
“啊?”秦勇愣住了,“将军,您说什么?”
“我说,我不回去。”赵墨尘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北境,才是我该待的地方。”
秦勇急了:“将军,您这是为什么啊?回京多好啊!您立了这么大的功,陛下一定会重重赏您的!说不定……说不定还会恢复您的爵位,让您重回朝堂!”
他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说:“而且……京城还有……还有叶家姑娘的家人。您若回去,也能……也能去看看他们。”
提到叶家,赵墨尘的眼神微微一沉,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他看着秦勇,缓缓道:“秦勇,你跟随我多年,应该知道,我为什么会来北境。”
秦勇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
一年前,将军在京城经历了那场巨变,叶家姑娘惨死,将军心灰意冷,才主动请缨来到这荒凉的北境。
他以为,将军只是一时想不开,等过段时间就会好起来。可现在看来,将军似乎是……真的不想回去了。
“将军,”秦勇轻声道,“叶家姑娘的事,我知道您心里很难受。但……但人死不能复生。您总不能一辈子都待在这北境,逃避过去吧?”
“逃避?”赵墨尘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也许吧。”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远方,声音变得低沉而悠远:“前世的我,为了权力,为了地位,不择手段。我以为,只要站到了最高处,就能得到一切。”
“可我错了。”
“我得到了权力,得到了地位,却失去了最重要的人。”
秦勇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知道,将军这是在……敞开心扉。
这对一向沉默寡言的赵墨尘来说,是极其难得的。
“她叫叶灵兮。”赵墨尘缓缓说道,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是我前世的妻子。”
“她很温柔,很善良。不管我对她多冷淡,她都从未抱怨过。她总是默默地为我付出,默默地守在我身边。”
“可我呢?”
“我从未正眼看过她。我甚至觉得,她对我的好,是理所当然。”
“直到她被人诬陷,被押赴刑场,我才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什么。”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太多的情绪,但秦勇却能感觉到,他内心深处那压抑不住的痛苦。
“我站在刑场之上,看着她穿着囚衣,满身血污。她抬头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失望。”
“她说,‘赵墨尘,我从未负你。’”
“那一刻,我才知道,自己有多愚蠢,有多残忍。”
赵墨尘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痛苦,只剩下一种深深的平静。
“秦勇,”他缓缓道,“我来到北境,不是为了逃避。”
“我是为了赎罪。”
秦勇愣住了:“赎罪?”
“嗯。”赵墨尘点点头,“前世的我,犯下了太多的错。我辜负了她,辜负了那些信任我的人,也辜负了这片江山。”
“今生,我不想再重蹈覆辙。”
“北境是大赵的门户,是无数百姓的屏障。守住这里,就是守住了大赵的安宁,守住了她曾经想要守护的太平盛世。”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所以,我不会回去。”
“这里,才是我的归宿。”
秦勇看着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将军不是不想回去。
而是……不敢回去。
或者说,是不能回去。
因为那里,有他永远无法面对的过去。
“将军……”秦勇轻声道,“那……叶家姑娘呢?您就……不想她吗?”
赵墨尘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想。”
“怎么可能不想。”
“她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痛楚。
“但我也知道,她有她的路,我有我的道。”
“前世,我们纠缠不清,最终酿成了悲剧。”
“今生,她有她的生活,她有她的使命。而我,也有我必须要做的事情。”
“我们不再是彼此的枷锁,也不再是彼此的执念。”
秦勇听得有些心酸:“将军,您这是……放下了吗?”
赵墨尘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也带着一丝释然:“放下吗?也许吧。”
“至少,我不再像以前那样,被过去束缚。”
“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也知道,自己未来的路,该怎么走。”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城楼的城墙。那城墙冰冷而粗糙,是用无数士兵的鲜血和汗水筑成的。
“从今日起,”赵墨尘的声音忽然变得庄严起来,“我赵墨尘,只为守护北境而活。”
“我会用我的一生,守住这片土地,守住这里的百姓,守住这来之不易的太平盛世。”
“这是我对她的承诺,也是我对自己的救赎。”
风吹过,卷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远处的军旗在风中飘扬,发出“啪啪”的声音。阳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那一刻,秦勇忽然觉得,眼前的赵墨尘,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依旧充满力量。但那背影里,少了几分锋芒,多了几分沉稳;少了几分野心,多了几分坚定。
他像是终于走出了前世的阴影,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方向。
“将军。”秦勇轻声道,“我明白了。”
“无论您做什么决定,我都会跟着您。”
“您要守北境,我就陪您守北境。”
“您要一辈子不回京,我就陪您一辈子不回京。”
赵墨尘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好。”
“有你在,我放心。”
他再次望向远方的草原。
草原辽阔,天空高远。
那里,是他未来的战场,也是他未来的归宿。
他知道,自己的一生,注定不会平静。匈奴人随时可能南下,三皇子的残余势力也未必彻底清除。未来的路,依旧充满了危险和挑战。
但他不再害怕。
因为他已经找到了自己的使命。
也已经,与前世的自己,和解了。
“灵兮。”赵墨尘在心里轻声道,“你放心吧。”
“我会替你,守住这片江山。”
“我会替你,看遍这盛世繁华。”
“你在天上看着吧。”
风吹过,仿佛带来了远方的回应。
那回应很轻,很柔,像是一声叹息,又像是一声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