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的旧街区，黑暗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远处偶尔传来的夜车声更衬出此地的死寂。苏明成伏在离老宅三十米外一处废弃报亭的阴影里，夜视望远镜紧贴着眼眶。镜筒里，老宅对面的旧楼窗户后，那点微弱的反光依旧存在，如同毒蛇静止的瞳孔。
耳机里传来老陈压低的声音，带着电流杂音：“一号观察点确认，旧楼三层西窗，一人，配备长焦设备。二号观察点，老宅斜对面五金店二楼，窗帘缝隙有红外热源，至少两人。外围街道两端有可疑车辆滞留，发动机未熄火。”
苏明玉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冷静清晰：“他们布的是‘口袋阵’，只等你进去扎紧。王卫东的电话是诱饵，但那个‘知情者’的信息……来源不明，目的不明。照片里的日记内容如果是真的，价值极高。你怎么选？”
怎么选？苏明成放下望远镜，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屏幕上那张泛黄日记的照片依旧亮着。母亲的字迹，二十多年前的迷茫与恐惧，那个“他”……这笔钱，这个项目，早期的瑞康，或者它的前身？母亲一个普通教师，怎么会牵涉进去？这背后埋藏的，绝不仅仅是私生子八卦，更可能是瑞康体系内某个人的重大历史污点，甚至是企业早期不合规操作的证据链起点！
这个“知情者”，能拿到母亲藏匿的原始日记，能绕过瑞康和王卫东布下的监视网，直接联系到自己，其能量和意图都深不可测。可能是瑞康内部的反对派，也可能是被母亲当年之事牵连的第三方，甚至……可能与自己的生父有关。她提供的信息，是直接指向对手核心秘密的钥匙，比王卫东那个惊弓之鸟可能吐露的碎片化信息，更具战略价值。
风险也更高。阁楼是绝地，一旦进入，退路几乎被切断。
苏明成闭上眼，零点几秒内，利弊、风险、机会在脑中飞速碰撞、计算。继续等待，只会让瑞康有更多时间清理痕迹、加强控制，家人将永远活在威胁之下。主动踏入陷阱，则是将生死置于刀尖，但刀尖所指的方向，可能藏着彻底终结这一切的开关。
“我进去。”苏明成对着微型麦克风低语，声音平静无波，“目标：阁楼。获取日记原件或‘知情者’手中的其他证据。老陈，按第二套预案，在我进入后三分钟，制造动静，吸引旧楼和五金店的火力，但不要强攻。明玉，如果我三十分钟内没有发出安全信号，立刻启动‘断尾’计划，带爸和朱丽转移，用我们之前准备好的那份‘瑞康商业行为异常报告’的初级版本，向证监会和经侦匿名举报，不求一击致命，但要制造足够大的舆论和调查压力，让他们暂时无暇他顾。”
“收到。”老陈的声音干脆。
耳机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苏明玉更低沉的声音：“……小心。日记可以不要，命要留着。”
苏明成没有回应，将夜视仪和通讯设备交给身旁的一名保镖，只留下贴身藏好的录音笔和一把匕首。他检查了一下黑色紧身衣的袖口和裤腿，确保没有钩挂。然后，像一抹真正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入老宅后巷的黑暗之中。
后巷狭窄，堆满杂物，弥漫着潮湿的霉味。他找到了那根锈迹斑斑的铸铁排水管，手指扣住砖缝，脚尖蹬住管身凸起，开始向上攀爬。动作轻盈迅捷，得益于穿越前保持的健身习惯和原主身体残留的本能。三楼，阁楼窗户。窗户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
他停在窗台下，凝神细听。阁楼里只有风穿过缝隙的呜咽，和旧木料偶尔发出的“嘎吱”声，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电子设备运行的微响。但越是这样，越是危险。
他轻轻推开窗户，像猫一样翻身而入，落地无声。阁楼里堆满陈年旧物，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在窗外微弱天光的映照下，如同怪兽嶙峋的骨架。空气里是灰尘、旧纸和木头腐朽的混合气味。
“你很准时。”一个声音忽然从角落传来，平和，中性，听不出年龄性别，也听不出情绪，并非电子变声，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模糊感，仿佛隔着一层水幕。
苏明成肌肉瞬间绷紧，手按向匕首，目光锐利地扫向声音来源。那是一个被旧书架遮挡的角落，阴影浓重，只能隐约看到一个倚靠在墙上的模糊轮廓。
“日记呢？”苏明成没有靠近，声音同样平静。
“在这里。”阴影中的人影动了动，一个牛皮纸信封被轻轻放在脚边一个倒扣的木箱上。“原件。还有一些你可能更感兴趣的东西——几张二十多年前的银行转账凭证复印件，收款人是你母亲赵美兰，汇款方是一个当时名为‘华东医疗技术促进基金会’的账户，而这个基金会的主要出资人之一，是瑞康集团创始人汉斯·穆勒博士早年设立的一家离岸公司。”
苏明成心脏猛地一跳。母亲收过瑞康系的钱？在二十多年前？
“为什么给我这些？”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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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瑞康想要的，不仅仅是现在的心擎技术和xx医疗的市场份额。”阴影中的声音缓缓说道，“他们想要彻底抹掉这段历史。当年那个‘项目’，涉及一些不太合规的临床数据获取和审批疏通。你母亲当时在卫生系统有熟人，被利用了，或者……自愿帮忙，换取了一笔钱，也可能还有其他承诺。具体细节，日记里有她的矛盾记录。后来她意识到风险，想退出，但已经晚了。那个‘他’，很可能就是当时瑞康在中国区的早期联络人，也是……你的生物学父亲。”
信息量巨大，且直指核心。如果这些证据属实，不仅能揭示瑞康在华早期的不合规操作，更能将现任的瑞康中国区负责人张晟（或其前任）乃至更高层，与这段历史污点直接挂钩！这是比商业贿赂更严重的指控，足以引发跨国调查，动摇瑞康在华根基。
“你是谁？为什么要帮我？”苏明成没有去拿信封，警惕不减。
“我是谁不重要。你可以叫我‘零’。”阴影中的人似乎笑了笑，“帮你？不全是。更多是为了自保，以及……让一些不该被掩盖的真相重见天日。瑞康内部不是铁板一块，有人希望张晟和他背后的派系倒台。你们苏家的麻烦，恰好是个不错的切入点。这些证据给你，怎么用，是你的事。但我建议你动作要快，张晟已经察觉内部有泄露，王卫东老婆出事就是警告，下一步，可能就是更彻底的物理清除。”
“王卫东在哪？”苏明成问。
“楼下某个角落，被绑着，嘴里塞着布，吓破了胆。他是饵，也是弃子。张晟的人就在附近，等着你上钩，或者等我出现。”‘零’的语气依然平淡，“我该走了。提醒你，从你爬上来那一刻，倒计时就开始了。他们很快会确认饵没起作用，然后收紧包围。后巷东头第三个垃圾桶后面，有个半塌的墙洞，通向隔壁的空屋，那是你现在唯一的生路。祝你好运。”
说完，阴影中的轮廓似乎晃动了一下，随即融入更深的黑暗，再无声息，仿佛从未存在过。
苏明成不再犹豫，上前一把抓起那个牛皮纸信封，塞进怀里。他没有立刻冲向‘零’指出的逃生路线，而是迅速趴到阁楼地板上，耳朵紧贴木板，凝神倾听。
楼下传来极其细微的脚步声，不止一人，正在小心翼翼地搜索，从一楼向二楼移动。对方果然开始行动了。
他估算着距离和时间，深吸一口气，猛地冲向阁楼另一侧——那里有一扇通往屋顶小天窗的老旧木门。他没有选择‘零’给的路线，那太像另一个陷阱。他选择了一条更危险，但可能出乎意料的路。
木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被他用力撞开。冷风瞬间灌入。他爬上倾斜的瓦片屋顶，脚下有些打滑。老宅是这片最高的建筑，视野开阔。他立刻看到，对面旧楼和五金店的方向，几乎在他露头的同一时间，传来了骚动和短促的呼喝声——老陈他们按计划发动了佯攻！
好机会！他沿着屋脊快速向老宅后方移动，那里与另一栋稍矮的旧楼距离较近。他助跑，跃起！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落在对面楼顶，翻滚卸力，瓦片碎裂声在夜空中格外刺耳。
几乎在他落地的同时，下方街道传来汽车引擎的咆哮和急刹车声，几道手电光柱胡乱扫向老宅屋顶。枪声没有响起，在市区他们显然还有顾忌。
苏明成不敢停留，凭借着对这片老旧街区地形的模糊记忆（来自原主），在相连的屋顶上狂奔、跳跃，像一只在钢铁丛林间逃亡的夜鸟。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和呼喊，但距离在拉远。
五分钟后，他按照预先设定的备用路线，从一处荒废院落的矮墙翻出，落在一条僻静的小巷。一辆没有开灯的面包车悄无声息地滑到他身边，车门拉开。老陈的脸出现在里面。
苏明成闪身上车，车门关上，面包车立刻平稳地驶入夜色。
“甩掉了。对方没敢大张旗鼓追。”老陈递过一瓶水，“东西拿到了？”
苏明成点点头，摸了摸怀里的信封，心脏仍在剧烈跳动，但大脑已经进入高速运转。他拿出手机，给苏明玉发了简短的安全信号。
接下来，就是解密和反击的时刻了。母亲尘封的日记，古老的转账凭证，瑞康讳莫如深的历史……这些碎片，能否拼成一把足以刺穿巨兽咽喉的利剑？
面包车驶向临时安全屋。车窗外，城市最深的黑夜正在过去，天际线泛起一丝冰冷的鱼肚白。
回到安全屋，苏明成迫不及待地打开信封。日记本很薄，纸张脆弱，母亲的字迹娟秀却凌乱，记录着当年的惶恐与挣扎。而那些泛黄的转账凭证复印件，金额不大，却像烙印般清晰。在日记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是年轻时的母亲和一个男人的合影。男人穿着考究的西装，面容英俊，气质温和，嘴角带着笑意。照片背面，有一行褪色的钢笔字：“摄于1988年秋，苏州饭店。靳，愿你前程似锦。” 苏明成死死盯着照片上那个被称为“靳”的男人，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他猛地抓起手机，搜索“瑞康 中国区 早期 负责人”……网页加载出来，几张早期的新闻配图里，一张熟悉的面孔赫然在列！虽然年轻许多，但那五官轮廓、那温和笑容……与照片中的男人极其相似！旁边的标注是：“瑞康集团亚太区前高级副总裁，兼大中华区首任首席代表——靳怀远（1987-1995年在任）。” 就在这时，苏明玉的电话打了进来，声音带着罕见的急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明成，爸刚才突然清醒了一会儿，拉着我的手，反复说胡话，说他对不起妈，对不起你……还说妈走之前，交给他一个很小的铁盒，让他藏好，说万一家里过不下去了，或者你……你遇到大难，就拿出来。铁盒，妈是不是还留了别的东西？爸说的‘你遇到大难’，是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