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上午八点五十分。
苏明成站在房间镜子前,整理衣领。他穿着疗养院提供的便服——浅灰色棉质长裤和衬衫,布料柔软但毫无特色,像囚服。手腕上的淡蓝色微光已经持续了一整夜,时而明亮时而暗淡,像呼吸。皮肤下的“电流感”变成了持续的低鸣,像远处变压器的嗡响,嵌在意识的背景音里,无法关闭。
他深呼吸,试图平复心跳。琳恩给的药剂——一颗米粒大小的透明胶囊——此刻正藏在他舌下,用特制糖衣包裹,需要用力咬破才会释放。按照计划,他要在进入地下实验室、监测设备开始扫描时咬破它。
副作用:神经痛,定向障碍,持续时间一小时。一小时内,他需要保持足够清醒找到管道入口,带上朱丽,可能还要面对亚伦。
风险高到几乎疯狂。但没有其他选择。
九点整,敲门声准时响起。门外是李协调员和两名穿着浅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推着一辆轮椅。
“陈先生,请跟我们去医疗中心做全面体检。”李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体检后您就可以正常探视夫人了。”
苏明成点头,坐上轮椅。其中一个工作人员将他的手腕固定在扶手上,动作专业而轻柔,但束缚感明确。轮椅被推出房间,沿着走廊前进。
生活区空无一人,其他家属似乎都被暂时隔离了。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洒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切割出明亮的光带。轮椅轮子发出规律的“咔嗒”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他们进入主建筑,穿过几道需要刷卡的门禁,最终来到一个电梯前。电梯面板上只有三个按钮:g(地面)、b1、b2。李按下b2。
电梯下降时,苏明成感到耳压变化。体内那种低鸣声突然增强,变成清晰的“共振”——仿佛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被唤醒,开始与另一个源头同步振动。手腕上的蓝光亮度增加,甚至透过衬衫袖子隐约可见。
李瞥了一眼,没有说什么,但眼神深处有一丝满意的神色。
电梯门打开。眼前是一条纯白色的走廊,天花板布满嵌入式照明,光线均匀无影,让一切细节无所遁形。墙壁是某种光滑的复合材料,反射着冷光。空气里有强烈的消毒水味,混合着一种甜腻的、类似培养液的气息。
走廊两侧是透明的观察窗,后面是各种实验室:离心机、pcr仪、流式细胞仪、基因测序平台……设备先进,但没有人。所有仪器都在自动运行,屏幕上滚动着数据。
轮椅被推着向前。苏明成从观察窗里看到了一些让他心悸的东西:某个实验室的冷冻柜里,整齐排列着数百个小型液氮罐,罐体上贴着编号,从v-1到v-15,从-1到-8。另一个实验室里,培养箱中漂浮着一些组织样本,在营养液里缓缓蠕动。
这里是“普罗米修斯之火”的遗产库。他和亚伦,只是其中两个编号。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气密门。李刷卡、输入密码、虹膜验证,门才缓缓滑开。里面是一个圆形大厅,直径约二十米,中央是一个升起的平台,平台上放着一台复杂的环形扫描仪,像ri但更精密。平台周围有多个工作站,屏幕亮着。
大厅里已经有几个人。罗莎琳德博士站在主控台前,正在调整参数。她旁边是几个研究人员,都穿着白大褂。而在平台边缘,站着亚伦。
他今天穿着简单的白色实验服,看起来消瘦但挺拔。当苏明成的轮椅被推进来时,亚伦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那一刻,苏明成感到体内的共振达到一个峰值。不是幻觉——他手腕上的蓝光骤然明亮,甚至能感觉到皮肤下血管在微微跳动,与某种节奏同步。而亚伦那边,他挽起袖子露出的手腕上,也亮着同样的光,只是颜色更偏金色。
“欢迎,陈先生。”罗莎琳德博士转过身,笑容温和,“请不用紧张,这只是常规的深度生理扫描,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您的健康状况。亚伦博士将协助操作,他对这类……特殊生理现象很有研究。”
轮椅被推到平台边。工作人员解开他手腕的束缚,扶他站起,走上平台。扫描仪的环形结构缓缓降下,将他包围。
“请躺下,放松。”亚伦的声音从扩音器传来,平静无波。
苏明成躺上平台。头顶是复杂的传感器阵列,无数个微小的镜头和探头对准他。平台开始移动,将他送入扫描环深处。
“开始基础扫描。”罗莎琳德说。
机器启动的嗡鸣声响起。苏明成感到轻微的振动从平台传来,同时体内那种共振感越来越强。他闭上眼睛,集中精神,舌下胶囊的糖衣在唾液作用下已经变薄。
屏幕上开始出现图像:他的骨骼结构、器官轮廓、血管网络……然后,更精细的层面出现了。某些特定的神经网络呈现出异常的活跃度,一些腺体在分泌不常见的激素混合物,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在他的基因组三维成像中,有十几个区域正散发着微弱的生物荧光。
那些就是模组。沉睡的,正在苏醒的。
“v序列同步率?”罗莎琳德问。
亚伦的声音:“实时同步率082,正在向阈值085接近。”
“很好。启动诱导协议,继续推高活跃度。”罗莎琳德下令。
苏明成感到平台下方传来一种有节奏的、低频的脉冲。那不是声音,而是直接作用于身体的振动。每一下脉冲,都让体内的共振增强一分,模组的荧光图像变得更亮。他咬紧牙关,努力保持平静。
就是现在。
他用臼齿用力咬下。胶囊糖衣破裂,微凉的液体瞬间释放,带着一种奇异的薄荷味滑入喉咙。
三秒后,效果来了。
首先是剧烈的头痛——像有无数根针从太阳穴刺入,搅动大脑。然后是全身性的神经痛,每一条神经末梢都在尖叫,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视野开始扭曲,色彩分离,耳中响起尖锐的耳鸣。
监测器立刻报警。
“目标生理参数异常飙升!,脑电波呈现癫痫样活动!”
“同步率089!还在上升!”
大厅里一片忙碌的声响。但苏明成在剧痛和混乱中,捕捉到了一个重要的细节:罗莎琳德的声音里没有惊慌,只有兴奋:“记录所有数据!这是首次观测到-v系统超载前兆!”
他们想要的就是这个。他们根本不在乎他的死活,只在乎数据。
平台停止了移动。扫描环升起。苏明成躺在平台上,全身被汗水湿透,剧烈喘息,视线模糊。他强撑着坐起,肌肉颤抖得几乎无法控制。
“快!注射镇定剂,准备转入隔离观察室!”罗莎琳德喊道。
两个工作人员冲上平台。就在这时,大厅的灯光突然闪烁起来。
一下,两下,然后全部熄灭。应急照明亮起,红色的光线让一切看起来像停尸房。
“电力故障?”
“不可能,这里有四重备用电源——”
话音未落,气密门突然“嗤”的一声打开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站在门口,推着一辆轮椅,轮椅上坐着朱丽。
是琳恩。
“别动。”琳恩手里举着一个注射器,针尖抵在朱丽的颈动脉旁,“这里面是高浓度氰化物,05秒致死。所有人后退。”
大厅里瞬间安静。罗莎琳德脸色变了:“格哈特医生,你——”
“退后!”琳恩厉声说,“苏明成,过来!”
苏明成踉跄着爬下平台,走向门口。剧痛还在持续,但他靠意志力强迫双腿移动。经过亚伦身边时,他停下。
亚伦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表情复杂。
“一起走。”苏明成说,声音嘶哑,“真正的自由。”
亚伦的目光在他和琳恩之间移动。然后,他做出了选择。
他快步走到罗莎琳德身边,突然伸手夺过她手中的控制平板,迅速操作。大厅里响起刺耳的警报声。
“你在干什么?!”罗莎琳德尖叫。
“启动实验室自毁协议。”亚伦平静地说,“所有数据将在三十分钟后永久删除。所有样本储存单元将注入强酸。”
“你疯了!那些是四十年的研究成果——”
“是四十年的罪证。”亚伦打断她,转向苏明成,“走。我知道管道入口。”
他率先冲向大厅侧面的一扇小门。苏明成跟上,琳恩推着朱丽紧随其后。门后是一个狭窄的维护通道,灯光昏暗。
身后传来追来的脚步声和喊叫。亚伦在墙壁上快速输入密码,又一扇门打开——里面是更复杂的管道系统,巨大的主管道直径超过两米,沿着墙壁延伸。
“这边!”亚伦带头跳进一条向下倾斜的管道。苏明成帮助琳恩将朱丽连人带轮椅小心地放下去,然后自己也跳入。
管道内壁湿滑,有浅浅的流水。他们顺着坡度下滑,速度越来越快。黑暗中只有手电筒的光束乱晃,映出管道壁上斑驳的锈迹和苔藓。
朱丽发出压抑的呻吟——轮椅在颠簸中撞击管道壁,她必须紧紧抓住扶手才能不被甩出。琳恩在她旁边,尽力保护。
下滑持续了大约两分钟,然后管道变得平缓。前方出现光亮——不是灯光,是自然光。
出口。
管道尽头是一个网格状铁栅,外面是悬崖壁,下方三米处是退潮后裸露的礁石和海水。海浪拍打的声音传来,带着咸腥的自由气息。
亚伦第一个到达栅栏前,用力推——锁着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激光切割器,开始切割锁扣。火花在黑暗中飞溅。
身后,管道深处传来追赶的声音,还有手电光束。
“快点!”苏明成催促。
锁扣断裂。亚伦推开栅栏,海风猛地灌入。外面是近乎垂直的悬崖壁,只有一些凸起的岩石可供落脚。
“我先下,接应。”亚伦毫不犹豫地爬出去,身手敏捷地向下移动。
苏明成看向朱丽:“能行吗?”
朱丽脸色苍白但坚定:“我可以。”
琳恩帮助她离开轮椅,苏明成背起她,用准备好的绑带固定。朱丽很轻,但在剧痛和虚弱状态下,每一步都艰难无比。
琳恩留在最后,她从包里掏出几个烟雾弹,拉开拉环扔回管道深处。浓烟迅速弥漫,阻碍追兵。
苏明成背着朱丽,小心地爬出管道口。悬崖壁湿滑,海风吹得人摇晃。他低头看去,亚伦已经下到礁石上,正朝他们挥手。
下方约十米。每一步都必须踩实。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向下攀爬。手指抠进岩缝,脚尖寻找支撑点。朱丽伏在他背上,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脖子,呼吸急促。
爬到一半时,上方传来枪声。子弹打在岩石上,碎石飞溅。琳恩在管道口还击,手枪的爆鸣声在悬崖间回响。
苏明成加快速度,但一脚踩空——岩石脱落!他身体猛然下坠,单手死死抓住一块凸起,整个人悬在半空。朱丽的重量几乎要把他拉下去。
“明成!”朱丽惊叫。
“抓紧!”他咬牙,另一只手拼命寻找新的支撑点。手指在粗糙的岩石上磨出血,终于够到一条裂缝。
他一点点把身体拉上去,重新找到立足点。汗水流进眼睛,刺痛。
终于,最后几米。亚伦在下方接应,帮助朱丽从他背上下来。苏明成跳下,膝盖一软,几乎摔倒。
琳恩也从上面滑下来,手臂有一道擦伤,血流不止。“他们很快就会绕路下来。船呢?”
亚伦指向海面。约五百米外,一艘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快艇正破浪而来。“‘清算者’的接应。但我们需要下到水面。”
礁石区到海面还有一段陡坡,布满湿滑的海藻。他们互相搀扶着向下移动。朱丽几乎无法行走,苏明成和亚伦一左一右架着她。
海浪越来越大,潮水开始上涨。冰冷的海水溅到身上,带来刺骨的寒意。
快艇靠近,停在约二十米外的深水区。船上有人抛下救生圈和绳索。
“游过去!”琳恩喊。
苏明成正要跳入水中,身后传来一声枪响。他感到背部被重击,灼热的疼痛炸开。踉跄一步,跪倒在礁石上。
“明成!”朱丽的尖叫。
亚伦立刻转身,举枪还击——他从哪里拿的枪?苏明成模糊地想。琳恩也在射击,压制悬崖上的追兵。
“快走!”亚伦对他们喊,自己留在后面掩护。
苏明成强忍剧痛,在朱丽和琳恩的搀扶下跳入海中。海水瞬间淹没伤口,盐分刺激得像火烧。他拼命划水,抓住救生圈。
快艇上的人把他们拉上去。苏明成瘫倒在甲板上,剧烈咳嗽,背部的血染红了甲板。
“亚伦!”他回头喊。
亚伦还在礁石上,边射击边后退。子弹在他身边溅起水花。他终于跳入海中,向快艇游来。
就在他的手即将够到船舷时,悬崖上一声狙击枪的爆鸣。
亚伦的身体猛地一震。他停在海中,低头看向胸口——红色的血迅速在周围的海水中扩散。
他抬起头,看向苏明成,嘴唇动了动,然后沉了下去。
“不——!”苏明成想要跳下去,被船上的人死死按住。
快艇引擎全开,加速驶离。悬崖上的枪声渐远,岛屿在视野中缩小,最终变成海平线上的一个小点。
苏明成瘫在甲板上,看着亚伦沉没的那片海水。血还在流,意识开始模糊。朱丽跪在他身边,哭着按压他的伤口。琳恩在紧急处理。
他最后看到的,是天空中海鸟飞过的影子,和远方的、无尽的蓝。
然后黑暗降临。
快艇在海面上疾驰,留下白色的尾迹。岛屿的方向,白色建筑在阳光下依然刺眼。
地下实验室里,罗莎琳德站在破碎的控制台前,看着屏幕上最后跳出的数据:
“-v系统同步率峰值:094。。数据已备份至远程服务器。样本v-7生命体征:消失。样本-3状态:逃离。”
她拿起通讯器,声音平静:
“报告:‘双生子实验’第三阶段完成。数据收集完整。请求启动第四阶段:追踪与回收。”
通讯器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批准。记住,火种必须控制在手中。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明白。”
罗莎琳德挂断通讯,看向窗外的大海。快艇已经变成远方的黑点。
她轻声自语,像在吟诵某种咒语:
“普罗米修斯盗火,人类得到光明,也得到惩罚。我们只是……在管理火种。”
海风吹过空荡的实验室,吹散烟雾,吹不散那股甜腻的培养液气味。
在岛屿地下最深处的某个密封舱里,一个屏幕突然亮起。上面显示着复杂的基因图谱,图谱中央,两个光点正在缓慢靠近,最终重叠在一起。
标注写着:“-v融合模拟,完成度100。”
屏幕下方,一行小字闪烁:
“新火种,已点燃。”